抽空瞄了眼面无血色的马汉三,马奎就知道对方又想岔了。
指不定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放心,不是去抓赵添和,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
“是建丰派来的特使,现在已经到警备司令部了,我得抓紧过去一趟。”
建丰的特使?
马汉三一愣,马上反应过来。
再次看马奎时,眼神里已经带着些许的敬畏。
虽然早就知道这小老弟跟脚不浅,可怎么也没想到能吃的这么深。
建丰的特使大老远从金陵来,就为了见他一个人。
未来建丰上位,摇身一变,就是从龙之臣。
什么位高权重,封疆大吏,那些一时的风光,全都是虚的。
真正的顶级权势,是简在帝心。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奉承两句,又觉得眼下不是时候。
毕竟特使还在警备司令部等着呢。
来日方长,倒也不急这一时。
“我先下去热车,您慢慢收拾,不着急,我在下面等着。”
说罢,一溜烟地窜下了楼。
马奎蹙起眉头,瞧着对方身上突然冒出来的那股殷勤劲,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根本不知道,此刻马汉三已经脑补出一出大戏。
但他这会儿也无暇多想。
建丰的突然袭击,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当下简单收拾一下,便匆匆下了楼。
一路上,马汉三几度欲言又止。
瞧着马奎神情凝重的模样,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不多时,轿车驶入警备司令部大院。
“老马,你在车上等我,我去去就回。”
马汉三连忙点头。
临时客串了一把司机,马汉三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么重要的事没背着自己,说明这是没拿自己当外人。
下了车,马奎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楼,眼角的馀光不着痕迹地巡逡着周围的环境,还好,没有异常。
门前卫兵的装备和打扮也没有任何变化。
应该不是警备司令部的那帮人矫诏。
他这才松了口气,右手略微松弛下来,不再有意无意地贴向后腰处。
还是大意了。
这里毕竟不是津门,马汉三大摇大摆地去自己那,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都是手握重兵的一线实力派,真要把人逼急了眼,来个杀人灭口死无对证,也不是不可能。
他径直上了二楼。
还是那个熟悉的会议室,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门外换上了两个身着军服的少尉。
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
“是马奎马科长吗?”
“是我。”
“您请进,曾将军已经恭候多时了。”
说着,他侧身推开会议室大门,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
深吸一口气,马奎迈步走进去。
推门瞬间,暖气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长条会议桌尽头,一道身影负手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书法,灰呢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吊灯下泛着冷光【凝聚意志,保卫领袖。】
虽然是背对着自己,但少将肩章格外引人注目。
马奎肃然敬礼。
“津门站保卫科科长马奎,奉命前来报到!”
中年少将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略显威严又不失亲和的面孔。
眼角已有细纹,一双眼睛却仍如鹰隼般锐利。
“马科长,久仰大名,”
“我是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督察,曾可达。”
瞧着熟悉的面容,马奎引到果然如此。
当下躬敬敬了个军礼,“曾将军。”
“闲话稍后再叙,下面由我转达国防部的任命书。”
马奎目光一沉,这才注意到他左手压着的牛皮文档袋。
袋口火漆印赫然是【国防部机要】五个朱砂大字。
曾可达拆开牛皮袋,取出里面的任命文书。
“国民zf军事委员会委任状,武任字第七六九号,”
“兹委任马奎,平津督查室总督察长,陆军上校衔,”
“民国三十五年一月十七日。
接过委任状,马奎心中有所明悟。
戴笠生前的许诺是督察主任,建丰大手一挥,直接给拉到满格,还顺手给提了一级。
瞧着文档上的落款,竟然是铨叙军衔。
不愧是未来的掌门人,果真是大手笔,铨叙上校衔随手就给。
今后平津地界上,他就是督察的头把交椅。
当然,衔不是白提的,官也不是白给的。
下面就得给人家办事了。
如果有可能,马奎是真心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今天以前,负责干活的主力还是楼落车里的马汉三,这会儿突然就变成了他。
但这事不是他做得了主的。
“前两天,建丰同志前往拜会了柯克司令官,”
曾可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得知还有阁下这样的青年俊彦,顿生爱才之心,故此特命我前来送达委任书。”
这话一说出口,马奎瞬间全都明白了。
戴笠刚刚驾鹤西去,稳定军统内部的同时,也得适当安抚一下柯克。
不知怎么就聊到自己,柯克估计是一时兴起多说了两句,引得建丰的关注。
此举既能向柯克示好,又能拉拢自己。
至于出手解决掉北平的这笔烂帐的差事,根本无需点明。
无功不受禄。
收了好处,就得办事。
楼下的轿车里,马汉三心急如焚,不时探头望向办公楼大门处。
这个地方他来了不知多少次,没有一次象今天这么揪心。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害怕下一秒从大楼里涌出宪兵扣住自己。
在纠结中苦苦煎熬,每分每秒都异常折磨。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的张望后,视线中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瞧见身旁没有随行的宪兵,他这才骤然松了口气。
马奎快步走出大楼,径直上了车。
“开车。”
马汉三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速发动车子,猛踩一脚油门,车子疾速驶离警备司令部。
拐出街角来到大街上,马汉三放慢车速,转头看向副驾驶室的马奎,目光落在手里的文档袋上。
“老弟,建丰————有什么指示?”
马奎搓了把脸,一脸的生无可恋,把文档袋拍到他怀里。
“自己看吧。”
马汉三把车停在路边,一脸疑惑地接过文档袋。
打开一看,登时目定口呆。
“不是,老弟,你逗我呢,这就上校了?
“还是铨叙军衔?!”
他是越看越心惊。
自己混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堪堪混了个少将,还是职务军衔。
铨叙军衔也是上校。
要这么论,俩人已经平级了。
“平津督查室督察长,啧啧啧,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
马汉三意犹未尽地合上委任书,正打算趁热连络一下感情,却见马奎皱眉不语,心情似乎不太好。
“怎么了老弟,升官还不高兴?”马汉三试探着问道。
马奎长出一口气,无奈道:“这东西哪是这么好拿的,先回酒店再说,”
“这事得好好谋划一下,出不得半点纰漏。”
这事他心里也有点没底,得打电话跟老吴通通气。
老吴跟建丰是莫斯科留学时的同窗,而且现在人就在金陵,多少也能了解点情况。
闻言,马汉三心下微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片刻后,车子再次激活,转眼间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翌日。
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推开门走进来,瞧着一尘不染的办公室,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站长,您的咖啡。”陆建亦端着杯子走进来。
“放桌上吧。”
吴敬中来到沙发旁坐下,不由得发出一阵满足的唱叹。
金窝银窝,还是不如自己的狗窝。
——
——
在外面时刻要保持警剔小心,慎言慎行,哪有在家里来得舒心自在。
戴局长这一去,着实要了他半条老命。
每天迎来送往,身心俱疲。
前两天建丰还以叙旧为名,拉着他一块去拜访了第七舰队司令官柯克中将。
估摸是马奎那边为傅作义提供军需物资,引起了建丰的注意。
他虽然人在金陵,但北平和津门发生的事,全都了如指掌。
这批货有史密斯派遣海军陆战队的士兵负责押运,自然瞒不过建丰的耳目。
而史密斯和柯克之间的关系,对于上层而言也并非是什么秘密。
联系到马奎身上也是应有之意。
他和柯克相互配合一唱一和,建丰马上就明白了这里面的事。
昨天马奎从北平打来电话,汇报说建丰派人给他提了一级,又给了个督察长的差事。
估摸着是对马汉三的进度不太满意,有意拿马奎这个与当地各方牵连不深的人,对北平的本土派动刀子。
虽然有柯克和史密斯的关系,外加傅作义和陈长捷的面子在,但这事是从别人口袋里掏钱,处理起来相当棘手。
真要逼得这些人走投无路,挺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
这也是吴敬中最担心的地方。
北平那滩烂泥坑,比津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是戴老板这样的人物,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建丰重赏已下,等于是不给商量的机会直接堵住退路。
再拒绝是不可能了。
这差事是不干也得干。
然而倒也并非全都是坏事。
正所谓险中求富贵。
只要能把这档子事顺利解决掉,以后谁想要再动马奎。
也得先掂量掂量,建丰亲手提拔的督察长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