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警局。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何令云皱眉挂断电话,无奈地长叹一声。
自打雷震封招惹了津门站开始,他这日子就开始走上了下坡路,干啥干不顺。
前不久,津门站的馀太太在城外居然被土匪给劫了,连带着车上十几个出门采风的官太太一同被掠上了山。
这下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这帮有轿车不坐,偏要与民同乐的官太太受了难,连带着他也跟着遭受了一波无妄之灾。
先是吴敬中一通电话,辞严色厉诘问他这局长还想不想干了,给他吓得够呛。
毕竟前面漕帮的事才刚了,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
吴敬中真要顺势收拾自己,也是合情合理的。
紧接着,又轮番被各路大员致电,办公室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臭骂,并责令他限期破案。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何大局长也是欲哭无泪。
城外二龙山的土匪下山劫人,等津门警局的人大老远赶过去,人家早就风紧扯呼,呼啦啦上了山。
茫茫大山,上哪找人去。
再说就凭警局那几条破枪,对上这伙盘踞多年的老匪,那还不是上赶着送菜。
幸好九十四雷霆出手,雷厉风行剿灭了这伙胆大包天的匪徒,顺手柄所有人质全部解救了下来,这才没闹出更大的乱子。
尽管不知道这帮大爷抽的什么风,大老远出城剿匪,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虽说其中有个太太被土匪糟塌了,但其他人总算是平安无事。
也只能算她倒楣。
而官宦之家向来看重门风,女子失贞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既然对方有意当做无事发生,不欲张扬此事,何令云自然不会不开眼地上门赔罪,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事也就算是这么过去了。
然而没等他消停两天喘口气,驻军那边又出了事。
原来就在一天前,92军后勤处处长梁文峰在情人床上卖苦力的时候,被人给干掉了。
整个人被捅了三十多刀,前胸都是窟窿眼,跟马蜂窝似的,都能当灯笼用了。
更狠的是,凶手就连头也给剁了下来,不知去向。
杀人不过头点地。
下手如此狠辣,连个全尸都不给留,一看就是有深仇大恨。
津门司令部一天十几个电话,要他尽快破案。
这不,侯镜如刚打来的电话,大骂他是饭桶废物,要他一周内破案。
何令云都快疯了。
他是警局局长,不是言出法随的神仙。
什么时候能破案,不是他动动嘴就能说了算的。
死者是后勤处长,这么个肥差不招人眼红是不可能的,有几个仇家也很正常。
顺着这个线索摸下去,肯定能查出来点东西。
但何令云是一点也不想查。
军内的事,从来都是一笔糊涂帐,就连委员长也没掰扯清楚,又岂是他一个小小的警局局长能插手的。
查不清这案子,他顶多丢掉官帽子。
可要是真查清了,丢的是什么东西,那可就说不准了。
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楣。
他是职责所在,躲是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算是想明白了,大不了不干这个局长,也不揽这个得罪人的差事。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自己每年往金陵上供,钱可不是白花的,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探长黄立快步走进来。
“局长,我刚查出来线索了!”
瞧着一脸兴奋的黄立,何令云心跳骤停,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玛德!
这蠢货不会真的把人查出来了吧?!
手底下这帮酒囊饭袋什么德性,他再清楚不过,平日里查个盗窃案都费劲。
这特么人命大案,一天就给我破了?
这群没眼力见的玩意儿。
他独自扛着上面的压力没给下面人施压,这特么是着的哪门子急破案。
想到这里,何令云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颤声问道:“快、快说,查——查到什么了?”
黄立倒是没瞧出局长大人的异样,只当他是太兴奋所致。
当下一股脑把自己的发现全都讲了出来。
听完下属的汇报,何令云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还好——还好案子没破。
随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讲话大喘气,吓老子一跳。
两人说的根本不是一个事。
事情是这样的。
孙世飞带队剿灭二龙山以后,将俘虏的一众匪徒都交给了津门警局。
当然,也不是白给的。
整整一个营,剿匪的弹药消耗以及开拔费车马费,包括人吃马嚼的各种费用,全都由津门警局负责报销。
何令云那是官场老油条了,很会来事,个人掏腰包,单独给孙世飞包了个大红包。
何局长大气,孙少校也不差事。
于是孙世飞大手一挥,将逃跑未果被当场生擒的二当家,也顺手移交给了何令云。
这个够分量的人物,孙世飞原本是打算自己留着往上报立功的。
正所谓立功受赏。
不过既然拿到了赏,功不功的也就不重要了,反正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次升迁。
至于后面的流程,何令云就没怎么操心了。
之前查抄漕帮怎么干,这回还怎么干。
统统审一遍,罪大恶极的验明正身公开行刑。
馀下的可以拿钱赎人。
津门警局多年诚信经营,有口皆碑。
见钱放人,童叟无欺。
至于没钱的,就只能在牢里吃号饭吃到死。
原本也只是走个流程的活计,也没什么人上心。
然而就是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工作,偏偏审出来了惊天猛料。
二当家立功心切,主动供述大当家钻山豹与92军后勤处处长梁文峰勾结,多次打劫过往转运的军需物资,事后五五分帐。
黄立在听到下属汇报此事的一瞬间,立马就联想到了刚刚发生的命案。
死者正是梁文峰。
名字可能会重名,后勤处长的职位却是独一份。
再冒出来第二个后勤处长,人家92军也不会答应。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极为重要的消息,所以马上赶来向何令云汇报。
当下,何令云皱眉思索起来。
已知二龙山大当家钻山豹下山劫道,是梁文峰授意。
如今二龙山被剿灭,钻山豹脱逃,梁文峰身死。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种。
二龙山因梁文峰被灭,钻山豹怀恨在心,遂逃下山后,潜入梁文峰住宅将其杀掉。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被劫上山的人里面,有梁文峰也得罪不起的对头家眷。
二龙山不明就里,吃了个闷亏,被梁文峰当枪使,引得大人物动怒,所以才被灭掉。
按照梁文峰的计划,解决掉对头家眷,幕后的大人物一怒之下荡平二龙山,真相便无从查起,不会牵连到自己。
没想到钻山豹死里逃生,复仇心切,反手摸上门把他干掉。
第二种。
梁文峰和二龙山,都是某个大人物的白手套。
极有可能是事情败露,此人暗中出手,先灭二龙山,而后做掉梁文峰。
如此一来,便可高枕无忧。
想到这里,何令云瞬间冷汗直流,人都麻了。
不论是这里面的哪一种可能性,幕后之人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马奎联系驻军前往剿灭二龙山并非是什么秘密,但这并不能说明此事就与其有关。
那群官太太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有来头的。
津门这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
拐几个弯大家都是朋友,人情套着人情,请托马奎代为帮忙,是很正常的事。
再说他可没那个胆子,上门求证马队长本人。
当初雷震封的事,他可是拍着胸脯打包票把人拿住。
然而津门警局快把城里整个翻了一遍,连雷震封的毛也没见到。
那段时间何令云见着津门站的人,那都是低着头绕道走,生怕人家想起来这茬,找他要人。
最后还是津门站出手,前段时间在民同街将其当场击毙,这事才算落了地。
然而何令云吹出去的牛终究是没兑现,现在躲还来不及,哪里敢凑上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要是后一种,那就更加碰不得。
盘尼西林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何应钦甚至亲自打来电话,严肃询问他有没有参与其中。
这件丑事闹得很大,阎锡山不依不饶,搞得委座下不来台。
委座也动了怒,指示一查到底。
跟这件事有关系的,一个也跑不掉。
如此大批量的盘尼西林,除了军方,没人能搞到。
何令云心里清楚,这事绝对出不了那几个人的圈。
随便哪一个,碾死自己就跟捏死个蚂蚁差不多。
侯镜如的小舅子,人家还不是说灭就灭,何况是自己这么个何部长的假亲戚。
他何令云能在津门警局的位置上干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左右逢源,溜须拍马。
没点机敏手段,早就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当下,何令云目光一凝,眼底闪过一丝杀机,抬头看向黄立,“那个什么二当家,现在关在哪?”
黄立被他冰冷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赶忙回答道:“人已经关在单间,我派了几个亲随单独看押,互相监督,“在您下指示前,任何都不能接近他。”
闻言,何令云满意地点点头。
到底是跟随自己身边多年的老人了,这事换了别人,就得跟着这劳什子二当家一块下去。
“行了,你去办吧,”
“记住,脚要干净,绝不能让第三个知道。”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