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这架势,明显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打定主意非要在长鸿身上咬一口不可。
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现在服软也不行。
一旦示弱,对方必定会得寸进尺,把整个分公司吃得渣都不剩。
许思齐深吸一口气,“平叔,马上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杜建平一愣,慌忙劝道:“二少爷,现在外面不太平,您这是要去哪?
他算是领教了,本地的帮会可不讲什么规矩。
万一二少爷半路上被人打了闷棍,落到人家手里,可就全完了。
生意没了就没了。
老爷拢共也就俩儿子,尤其是二少爷,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真要出点什么事,他回去也没法交代。
许思齐摆了摆手,解释道:“临行前父亲已经交代过了,去找如茂先生,由他老人家出面,或许还有解法。“
闻言,杜建平又是一怔。
顾渚轩,字如茂,青帮【悟】字辈宿老。
跟杜月笙平辈。
在上沪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当年也曾拜师黄金荣,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法租界巡捕房巡捕。
手下产业众多,门人弟子数以千计,有着【江北大亨】之称。
算是上沪滩为数不多,能在黄金荣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一二八事变爆发后,顾渚轩曾亲率闸北保卫团,配合十九路军抵抗来犯的日军,并参加伤兵和难民救济。
当时许家名下的船运公司,也帮忙转运了相当一部分伤员和药品。
许家和顾渚轩的交情,也是这个时候结下的。
多少有份香火情在。
何况眼下情势危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杜建平神情肃然,也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当下也不再劝,匆忙去安排人手。
许思齐缓缓坐回椅子上,摩挲着指尖,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如果是他,现在会怎么做呢?
滇南路,荣记大世界。
此刻正是一片热闹繁华,五彩斑烂的霓虹灯散发出醉人的气息,俱乐部内人流涌动,歌舞喧嚣。
此处号称是国内第一俱乐部,有着东方迪斯尼的美称。
其中的乾坤大剧场,许多名角都曾在这里登台献艺。
其内环境优美,装璜精良,堪称上沪销金窟。
三楼经理办公室里,几个男人抽着烟正在打牌。
为首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眯着眼睛抓牌。
此人正是荣记大世界总经理,唐嘉鹏。
“三筒。”
唐家鹏把牌丢出去。
“碰了!”下家小弟嘿嘿一笑,吃了这张三筒。
唐嘉鹏挑了挑眉,看向他,“你小子,几圈打下来,回回都能胡牌,手气不错呀。”
“嘿嘿,兄弟这都是小打闹,哪里比得上哥的运道,”
小弟嘿嘿一笑,忙恭维道:“我看姓杜的快顶不住了,长鸿迟早是您的囊中之物。”
闻言,唐嘉鹏哈哈大笑,露出得意的神色。
长鸿在整个上沪滩也是排得上号的船运公司,日进斗金,获利颇丰,他早就垂涎不已0
据说这家船运公司有港岛背景,老板跟顾渚轩也有些交情,他这才忍住一直没下手。
其实唐嘉鹏初到上沪之时,便拜在顾渚轩门下。
因其天资聪颖、心狠手辣,顾渚轩对其颇为欣赏,还把堂妹嫁给他。
然而随着时日渐久,顾渚轩发现此人心术不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时常招惹是非。
便对之生不满,由喜转恶。
在一次生日宴会上,故意不给唐嘉鹏安排座位,使其当众出丑。
由此,二人反目。
自从唐嘉鹏跟顾渚轩闹翻,便转投黄金荣门下后。
一来,上沪滩比顾渚轩势力大的也没几个。
再者,当初顾渚轩发迹之前,也曾拜过黄金荣门下,在租界当过一段时间的巡捕。
唐嘉鹏此举,也是有意恶心顾渚轩。
你不待见我没关系。
现在咱俩一个师父,平辈论交也不比你矮一头。
而黄金荣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竟然接纳了唐嘉鹏。
但黄金荣终究是没有把事情做得太绝。
只是让其拜在【学】字辈,列在【悟】字辈的顾渚轩之后。
当初唐嘉鹏尚在顾渚轩门下时,不方便动手,如今却是再无任何顾忌。
搂草打兔子。
既得了好处,又出了口恶气,何乐而不为。
“大哥,我瞧着姓杜的这两天又没动静了,今晚要不要再添把火?”另一名手下建议道。
想了想,唐嘉鹏摇了摇头。
“算了,先缓一缓,”
“把这老逼急了,狗急跳墙再惹出事来。”
倒不是怕了许家。
毕竟就算势力再大,也只能在港岛耍耍威风。
到了青帮的地头,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听说前一阵,对方还找了个警局副局长从中斡旋。
结果那个副局长一听说跟青帮沾边,吓得饭都没吃,直接起身走人。
这就是青帮的威名。
因此唐嘉鹏倒是不怵许家找人,而是担心那位新上任的局长大人。
听说此人颇有来头。
力压一众竞争者,强势空降到这个油水十足的位置上。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位新上任的局长大人脾气秉性如何,还是个未知数,唐嘉鹏心里也有些没底。
这时候惹事,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青帮再怎么嚣张,也不可能明着跟警局顶着干。
局长大人可能动不了那几位大佬,但收拾自己这个小字辈,还是没什么压力的。
就算事后黄金荣替他报仇,也只能是多烧几炷香。
能混出头的,没有一个是蠢蛋。
那些吆五喝六,拎不清的,早就被拿去垫桌脚了。
几人正聊着,房门被人推开,一名下属快步走进来,在唐嘉鹏耳旁说些什么。
当下,唐嘉鹏皱起眉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特娘的是不是睡昏头了,个瘪三也带过来见我。”
“不是哥,这家原先有点家底,都让他吃喝嫖赌败光了,”
“可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万一祖上藏了什么好宝贝,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他赶上了也说不定。”
唐嘉鹏一琢磨,也是。
北平那些个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遗老遗少,时不时从家里扒拉出来点破铜烂铁,就能把琉璃厂给撑起来。
上沪虽说没那么多前朝二世祖,但也总有几个破落户不是。
破船还有三千钉。
万一真有稀罕玩意儿,那可就赚大发了。
左右不过是抽空见一面的功夫,又没什么损失。
“行,让他过来吧。”
手下领命,快步离去。
不多时,手下人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邋里邋塌的中年人。
唐嘉鹏摸着牌,瞥了眼中年人,淡淡地说道:“姜老板登门造访,有什么好关照?”
来人正是姜存明。
如果陆建亦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此人。
他就是穆连城在北平读书时的同窗,当初被委托代为保管一部分家产。
“不敢不敢,在下早就听闻二爷大名,今特来拜会,”
姜存明满脸堆笑,随即扫了眼屋里还在打麻将的几人,面露为难之色,“在下有要事,想跟您商议商议,您看——”
唐嘉鹏把面前的牌往前一推,挥了挥手,对几个手下道:“行了,今天就到这,你们先出去。”
这老小子来得倒挺是时候。
这把烂牌,反正也胡不了。
几个下属起身往门外走去。
路过姜存明身边时,其中一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眼瞅着马上就要胡牌,偏偏被这狗东西搅和了。
片刻后,手下纷纷离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人。
唐嘉鹏抽出一支烟点上,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束手束脚的姜存明。
这种祖上阔过的败家子,赌场和当铺是最喜欢的。
就算再怎么穷困潦倒,总能挤出来二两油。
指不定哪天,就从墙角缝隙里淘出来宝贝,一把直接回本,还能大赚一笔。
所以他们也乐得时不时放点印子钱给这种人,保证饿不死就行。
“行了,姜老板,这也没外人,,“有什么好玩意儿,拿出来瞧瞧吧。”
姜存明讪讪一笑,拉开脏兮兮的衣襟,伸手在里面摸索了好一阵,才掏出来一坨旧报纸包裹着的东西。
见此情形,唐嘉鹏皱起眉头,冷冷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善。
“我说姜老板,您这是到我这逗闷子来了,”
“这不是收破烂的地,您这是演的哪出?”
那坨散发着异味,脏不拉几的玩意儿,多看一眼他都嫌脏了眼睛。
这厮还当宝贝抱在怀里。
一股冷意扑面而来,姜存明不禁缩了缩脖子,腿肚子也有点打颤。
可响起牌桌上输掉的家当,他又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强作镇定道:“二爷,您别嫌弃这卖相差,里面有好宝贝。”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坨旧报纸走到桌前,轻手轻脚放在桌子上。
随即缓缓打开被旧报纸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唐嘉鹏抬眼看去。
仅仅是随意的一瞥,眼睛瞬间直了。
只见一只天青色的笔洗,正静静躺在废旧的报纸堆里。
釉层莹厚,随光变幻。
此刻,唐嘉鹏只觉得口干舌燥,心中狂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