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三年正月十六，夜，富楼沙。
与汉城宫苑上元节后的宁静清冷不同，地处天竺北境、贵霜帝国都城富楼沙的夜晚，依旧带着喧嚣与浮华褪去后的沉闷燥热。即便时值正月，这里的夜风也仅有一丝薄凉的意味，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尘土、牛马粪便以及某种浓郁花香混杂的复杂气息。
韦苏提婆，这位统治着贵霜帝国、正值壮年的君主，此刻正独自一人，在他那间以金银、象牙、宝石镶嵌得流光溢彩的寝殿偏厅内，烦躁地踱步。他年约三旬，身形高大，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继承了月氏与部分希腊化的混血轮廓，本应是副颇具威严的相貌。但此刻，他面色泛着不健康的潮红，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焦虑而微微发干，使得那份威严打了折扣，平添了几分阴鸷与憔悴。
他生性酷爱奢华，这间偏厅便是明证。来自波斯的织金地毯厚软得能没过脚踝，墙壁上镶嵌着大块的青金石与绿松石拼成的狩猎图案，鎏金灯台上燃烧着珍贵的鲸脂蜡烛，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映照着来自遥远汉地的丝绸帷幕与罗马的玻璃器皿。空气中弥漫着名贵安息香的味道，却怎么也驱不散他心头的烦恶。
韦苏提婆好色，这在贵霜宫廷乃至整个西域、天竺都不是秘密。他宫中除却出身高贵的正妃，有名有份、来自各方的姬妾便有二十余人，更不用说那些未被正式记录的美人。这些女子肤色各异，发色眸彩不同，犹如他搜刮自帝国四方珍宝的活体陈列。其中最为得宠的有三位。
一位是来自粟特城邦的绿眸舞姬，名唤“旋波”，身段柔韧如蛇，擅跳令人目眩神迷的胡旋舞，腰肢与眼神皆能勾魂夺魄。一位是犍陀罗地区某位大贵族的女儿，唤作“法慧”，据说精通佛法典籍与天竺医理，气质娴雅，谈吐不俗，常能与韦苏提婆讨论些经义，被他视为红颜知己般的解语花。
而第三位，则最为特殊，也最为神秘。那是数年前，韦苏提婆亲自率军征讨东北方山区的吐火罗人某部落后带回的战利品，因其肤白胜雪，容光照人，尤其一双浅金色眸子在阳光下宛若流淌的蜂蜜，被惊为天人，带回宫后便得了一个“雪山神女”的称号。韦苏提婆为其痴迷，不惜耗费巨资，在宫城东北角依山修建了一座独立的、仿照雪山风格、以白色大理石和透明琉璃为主的精巧宫苑，命名为“雪影宫”，将其金屋藏娇。这位“神女”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即便是韦苏提婆，似乎也对其保有几分莫名的敬畏，宠幸之余，从不敢过分强迫。宫人们私下传言，神女性情清冷如雪，不喜言语，但偶尔展颜，能使满室生辉。也有流言说，她身具异术，能知祸福，韦苏提婆对此将信将疑，却也因此更添几分迷恋与忌惮。
然而，这极致的享乐与美色，近日来却无法抚平韦苏提婆心中不断滋长的恐惧与渴望。那源自东方汉国的神秘丹药，像是最甜美的毒饵，让他欲罢不能。起初只是为了床笫之间的雄风与欢愉，可随着服用，他发现自己精力确实旺盛了许多，连带着处理政务都似乎更有效率。可停药之后，那反噬而来的虚弱、心悸、乃至日益频繁恐怖的梦魇，却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深渊。他梦见自己被无尽的桃花淹没窒息，梦见腐烂的美人从壁画中走出，梦见自己躺在“雪影宫”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而那位浅金眸子的神女，正用毫无温度的目光俯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巴希尔东方丹药” 韦苏提婆低声念叨着，声音沙哑。那个自称来自东方神秘商团、能搞到这种神奇丹药的粟特商人，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稻草。他付出了大笔的珠宝和承诺，只求能得到那据说能根治一切不适、带来更强力量的“清心正元丹”。
然而，昨夜“巴希尔”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又喜又惧。喜的是，丹药终于要炼成了！惧的是，交接的地点，竟被定在“雪影苑”之外！那是“雪山神女”的居所，是宫城中最神秘、也最令他心存一丝莫名畏怯的角落。他曾严令任何人无故靠近那片区域，连他自己，若非召幸，也极少踏足。巴希尔如何得知那里？又为何非要选在彼处，还要什么“子时”、“雪山纯阴之气”？
他怀疑过这是否是阴谋。可对丹药的渴望，以及对摆脱那无休止梦魇的迫切，最终压倒了疑虑。他仔细思量，巴希尔不过一介商人，所求无非财货，有何理由、有何能力在守卫森严的宫城中对他不利？或许，那丹药真的需要特殊的环境才能保持完美药性？毕竟，来自东方的神秘之物，有些古怪要求，似乎也说得通
“来人！” 韦苏提婆停下脚步，朝殿外低喝。
一名心腹内侍应声而入，垂首听命。
“都安排妥当了？” 韦苏提婆压低声音问。
“陛下放心，已按您的吩咐，今夜子时，雪影苑东北角外墙附近的守卫会‘恰好’换岗，有一段空隙。巡逻的卫士也会被调开片刻。苑内的那些据观察，若无召唤，从不出苑门，尤其深夜。” 内侍小心翼翼地回答，提及“苑内”时，声音不自觉地更低了。
韦苏提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渴望，有恐惧，也有一丝对未知的兴奋。他摸了摸袖中一个坚硬的物件——那是他准备支付给巴希尔的另一半报酬，一颗鸡蛋大小的极品红宝石。
“好。朕要沐浴更衣，然后小憩片刻。子时前叫醒朕。”
“是。”
夜色渐深，富楼沙城沉寂下来，唯有王宫各处点缀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子时将近，一身深色便服、外罩带兜帽斗篷的韦苏提婆，在内侍的引领下，避开主要通道，沿着宫墙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宫城东北角摸去。
越是靠近“雪影苑”，周围的空气似乎就越发清冷一些。那处宫苑独立成区，围墙比别处更高，用的是产自北方的白色大理石，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苑内林木蓊郁，即使在冬季，也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深绿色，与宫内其他地方的景致颇为不同。隐约可见苑中建筑的尖顶轮廓，样式奇特，不类贵霜，亦不类天竺，倒有几分雪山之外、传说中极北之地的风格。
韦苏提婆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每次靠近这里，他都有种既渴望又不安的感觉。渴望见到那绝世容颜，不安于那容颜之下可能存在的未知。他挥退内侍，独自一人，按照约定，来到东北角围墙外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一小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寂静幽深。
他刚站定不久，一个同样穿着深色衣袍、身形略显矮胖的身影便从竹林阴影中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正是乔装后的“巴希尔”——林羽麾下“七海秘阁”的探子。
“尊贵的陛下，您果然守信。” 巴希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粟特商人特有的圆滑腔调，右手抚胸行礼。
韦苏提婆没心情客套，急切地低声道：“丹药呢？”
巴希尔谨慎地左右看了看，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雕工古朴的檀木盒子，双手奉上。盒子入手微沉，带着凉意。韦苏提婆迫不及待地打开一条缝，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里面铺着黑色丝绒，其上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深紫、表面隐有云纹的丹丸。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异香飘散出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此丹名曰‘清心正元’，乃我家主人汇集数十种珍稀药材，于灵山福地，借地火天时，耗费九九八十一日方得。出炉时需以至阴之地、纯阴之气蕴养片刻，方能锁住全部药性，完美无瑕。此处” 巴希尔指了指近在咫尺的、高大的白色围墙，“正是宫中至阴至净之所，与丹性相合。请陛下即刻服下，就地调息片刻，药力可直达精髓，祛除沉疴，稳固根基，更胜从前。”
韦苏提婆看着近在咫尺的“雪影苑”高墙，又嗅了嗅那诱人的丹香，对丹药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犹豫，仰头便将丹药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热流瞬间自喉间滑落，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他感到一股久违的精力自深处涌起，连日来的心悸、虚浮之感大为缓解，连带着对“雪影苑”的那丝畏怯，似乎也因这力量感而冲淡了不少。
“好！好丹！” 韦苏提婆闭目感受片刻，睁开眼时，眼中精光闪烁，脸上的憔悴都褪去不少。他痛快地从袖中掏出那颗红宝石，丢给巴希尔，“这是余下的报酬。告诉你家主人，朕很满意！若还有更好的货色，价钱不是问题！”
巴希尔接过宝石，看也不看便塞入怀中，躬身道：“陛下满意便好。我家主人说了，此丹乃固本培元之圣品，陛下根基深厚，服下后好生将养，不仅沉疴尽去，日后更能龙精虎猛，享尽极乐。只是近三日需清心寡欲，莫近女色，勿食荤腥，方得全功。”
“朕记下了。” 韦苏提婆挥挥手，此刻他感觉良好，看巴希尔也顺眼了许多。
巴希尔又行一礼，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小人告退。陛下也请速回，安心调养。” 说完，身形一晃，便没入竹林阴影，消失不见。
韦苏提婆没有立刻离开。他服下丹药后，感觉敏锐了许多，似乎能听到苑内更深处，隐约有极轻的、宛如冰棱碰撞般的叮咚声，又似是风铃。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那冰冷洁白的围墙，仰头望向苑内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寂静的林木与建筑轮廓。
浅金色的眸子冰雪般的肌肤那清冷得不似凡人的容颜
一股混合着迷恋、占有欲、以及被丹药激起的燥热，突然涌上心头。他几乎想立刻下令摆驾，闯入那“雪影宫”中。但残存的理智，以及巴希尔“清心寡欲”的叮嘱，还有对那未知“神女”本能的最后一丝忌惮，让他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罢了，来日方长” 他喃喃自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高墙之后的神秘领域，紧了紧斗篷，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他并未察觉，在他刚刚站立之处不远，一株老竹的根部，一片薄如蝉翼、色泽与竹叶几乎无异的奇异“叶片”，正微微闪烁着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光，随即彻底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那正是“巴希尔”在交易过程中，借助韦苏提婆靠近“雪影苑”围墙、心神激荡的时机，悄然布下的一枚“空间信物”雏形。此物需在此地吸纳至少十二个时辰的稳定空间波动，才能形成一个可供远程感应和初步定位的微弱“道标”。
！而在更远处，另一重宫墙的阴影下，并未真正远离的“巴希尔”，正通过一块巴掌大小、刻有奇异符文的龟甲，闭目凝神，将方才所见——韦苏提婆的状态、雪影苑外围的详细地形、守卫巡逻的间隙、乃至那苑中隐约传来的奇异声响与气息——以秘阁独有的密文方式，连同那枚刚刚激活的信物雏形所反馈的初步空间频率，悉数记录、压缩，并通过某种玄妙的方式，遥遥传递向东方。同时，他心中也默默回想着这几日探查到的、关于韦苏提婆那三位最受宠美人的情报：粟特舞姬旋波的妖娆，犍陀罗贵女法慧的知性，以及那位深居雪影宫、神秘莫测的“雪山神女”这些，都是主上可能会感兴趣的“收藏”目标。
汉城，麟德殿暖阁。
林羽自静坐中微微睁眼，意识从浩瀚的“寰宇星图”中暂时脱离。就在刚才，他仿佛感应到，在那星图遥远的西南方向，代表贵霜富楼沙的大致区域边缘，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涟漪”轻轻荡开，随即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点，在星图框架中闪烁了数下，勉强稳定下来，与自身所在汉城的光点，建立起一丝微弱到极点、却真实不虚的联系。
“第一个海外坐标开始标记了么？” 林羽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虽然还很模糊，很不稳定，但这意味着，“七海秘阁”的触角，已经开始在那遥远的土地上，为他钉下第一颗“钉子”。
邹芸娘方才呈报的关于韦苏提婆三位宠妃的详细信息，也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绿眸善舞的粟特胡姬，精通佛法与医术的犍陀罗贵女，还有那位神秘至极、疑似身具异能的“雪山神女”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情与价值，无疑都是值得纳入收藏的珍品。
“旋波法慧雪山神女” 林羽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有了“寰宇星图”和“跨界铁骑”，只要坐标清晰，将这三位来自异域、各具特色的美人“请”回汉宫，不过是时间问题。韦苏提婆？他护不住。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投向了西南那片充满异域风情的土地，投向了那座神秘的“雪影苑”，投向了苑中那三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入胜的绝色。
“且让韦苏提婆，再替朕照顾几日。” 低语声在暖阁中轻轻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星图之上，那个代表富楼沙的微弱光点，似乎也因这份期待，而略微明亮了一丝。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