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推开自家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和着院子里桂花树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快被实验室臭氧沁入味的味道。
两个多月近乎不眠不休的闭关攻坚,于他而言,心神消耗远胜肉身劳顿。
此刻踏入门坎,周身的淡金色元自然流转,抚平了最后一丝疲惫。
“哥——!”
几乎就在他进门的瞬间,一个穿着小红裙的身影如同欢快的小鹿,从堂屋里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是小鱼。
小姑娘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又是欢喜又是委屈地嚷嚷:“哥,你可算回来啦,你都多久没着家了!奶奶天天念叨,说实验室又不是咱家炕头,哪能一蹲就俩月不着家。我都想死你啦!”
她的小手攥着江辰的衣角,仿佛怕他下一秒又消失不见。
江辰低头,看着妹妹红扑扑的小脸,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淡淡一笑:“接下来不会天天去实验室了。”
这时,奶奶也闻声从厨房掀帘子出来,腰间系着围裙,看到江辰,脸上立刻堆满了心疼又欣慰的笑容:“辰娃子!哎呦,可算出来了!瞧着象是瘦了些,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正好,奶奶蒸了桂花米糕,还热乎着,快进来尝尝!”
堂屋门口,光影交界处,一个安静的身影悄然立在那里。
是苏璃。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色棉布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比两月前似乎又长高了些许,气色红润,眼神清亮,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气质淡了些,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鲜活。
她的目光自江辰出现起,便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见江辰看过来,她嘴角微微翘起,轻轻唤了一声:“辰哥哥。”
然后,她便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江辰身侧稍后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却是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心与依赖的位置。
江辰对她微微颔首。
小鱼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屋里走,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哥,哥,你知道吗,咱们学校现在可漂亮啦,以前的破房子全推倒啦,盖起了崭新的三层小楼,可气派了!操场也变大变平了,还铺了那种踩上去软软的叫什么————塑料跑道!对了对了,还有好多好多新来的老师!”
她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自豪:“那些老师听说都是从京城最好的学校调过来的特级教师呢,讲课特别有意思,懂的也特别多!”
奶奶在一旁笑着补充:“是啊,辰娃子,这真是托了你的福了。现在十里八乡都知道咱们溪头寨小学是最好的,好多外村的孩子都想转过来哩。阿璃现在也回学校上课了,就在小鱼隔壁班。”
江辰静静听着,走到桌边坐下。
奶奶端来一盘热气腾腾、散发着甜香和米香的桂花糕,又沏上一杯清茶。
苏璃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小手拿起一块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依旧时不时地飘向江辰。
听着小鱼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新鲜事,看着奶奶慈祥的笑容,江辰的心不由得暖了几分。
这份烟火牵挂,亦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风景。
然而,就在这时,正小口吃着米糕的苏璃,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清亮的目光再次落在江辰身上,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仿佛在感知着什么,下意识地朝着江辰的方向又微微靠近了寸许。
一种异常温暖、明亮,仿佛蕴藏着无尽生机与创造力的气息,隐隐约约地从江辰身上散发出来。
那气息极其内敛,深藏不露,若非她体质特殊,灵觉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它不同于江辰以往那种沉静如深潭,瑞智如星海的感觉,更象是在那深潭星海之下,悄然孕育出了一轮温暖的小太阳?
温暖却不灼人,明亮却不刺眼,反而让她本能地感到亲近舒适。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辰哥哥这次回来,好象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苏璃细微的表情变化和下意识的靠近,并未逃过江辰的感知。
他心中微动,暗道通灵道体果然敏锐,竟能隐约感知到他炼化太阳真火,元炁质变后,自然散逸出的那一丝极微弱的纯阳道韵。
不过他并未点破,只是神色如常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老夫人在燕子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老夫人今日气色极好,到江辰,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江先生出关了?看气色倒是比想象中好上许多,老身也就放心了。”
她走到近前,目光仔细打量了江辰一番,虽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久经风浪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少年定然与两月前又有所不同。
仿佛潜龙在渊,气息愈发深沉内敛,偶一流露,便令人心折。
联想到这两个月来,灵枢实验室内核局域安保等级骤然提升至前所未有的规格,以及高建国、萧永年等人数次前来时那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激动————
苏老夫人心中已然明了,江辰此次闭关,定然非同小可,其重要性恐怕远超之前的所有成果。
她虽不知具体为何,但深知规矩,绝不会主动探问,只是关切道:“先生劳心劳力,切莫过于耗神。若有任何需要苏家出力的地方,万勿客气。”
江辰放下茶杯,淡然道:“有劳老夫人挂心,一切顺利。”
苏老夫人闻言,点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师父,师父!您可算出关了,快瞧瞧老道我,有惊喜,有大惊喜啊!”
话音未落,只见黄明远黄老道穿着一身道袍,大步流星走进院来。
他红光满面,步履轻盈,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周身气血充盈鼓荡,竟比两月前浑厚了不止一筹!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在道袍外的皮肤,肤色竟隐隐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细看之下,皮膜紧绷细腻,仿佛年轻了十岁,连往日深刻的皱纹都浅淡了许多。
黄老道兴致勃勃道:“前几日清晨,我在后山打拳,练着练着,不知怎地就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感觉天地都安静了,就剩下我这拳架子自个几在动,气血奔流跟唱歌似的,舒坦得紧!等醒过神来,日头都老高了,再一运劲,就发现皮膜坚韧,气血大涨,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嘿嘿,师父,我这是不是就是您常说的————那个顿悟?炼皮大成啦?”
他眼巴巴地看着江辰,象个等待夸奖的老小孩。
江辰目光扫过黄老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黄明远,虽年岁已高,根骨定型后才得传功法,但其心性质朴,于道家养生之法本有根基,更难得是这份贴合自然的悟性,竟能于日常修炼中进入物我两忘的顿悟之境,引动气血自发淬炼体魄,一举突破炼皮关卡,达至大成之境。
这份悟性与机缘,确实比他预想的要好上不少。
“不错。”
江辰点头道:“确是顿悟,炼皮关已过。皮膜坚韧,可抵寻常棍棒击打而无损。气血旺盛,精力充沛,寿元亦有增益。勤加练习,稳固境界,下一步当感应筋膜,尝试炼筋。”
得到江辰的亲口肯定,黄老道顿时喜得抓耳挠腮,连连躬身:“多谢师父指点!老道一定勤修不辍,绝不给您丢脸!”
一旁的阿昌和燕子见状,眼中也露出敬佩与羡慕之色。
阿昌上前一步,躬敬道:“江先生,我二人近日修炼亦感觉气血日益充盈,力量速度皆有增长,尤其夜间视物、听风辨位之能提升显著,只是尚未能如黄师父般抓住那突破的契机。”
燕子补充道:“感知确有提升,对自身劲力掌控更精细了些。”
江辰目光扫过二人,点头道:“循序渐进便是。炼形非一蹴而就,厚积薄发,水到渠成。你们根基打得扎实,突破只在早晚。”
正说话间,奶奶拿着一个信封从里屋走了出来:“辰娃子,差点忘了,前个儿有邮差送来一封信,是黄锦老师从贵南那边寄来的,指明给你的。”
江辰接过信封。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清秀而有力的钢笔字写着地址和收件人“江辰亲启”,落款是“贵南省qn州云雾县青山村小学,黄锦”。
撕开封口,里面是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展信阅读,字里行间仿佛带着黔南山区的湿润空气与质朴气息。
黄锦在信中并未过多描述生活的艰苦,反而用轻快的笔调分享了在青山村小学安顿下来的点滴:孩子们如何从最初的羞涩到围着她叽叽喳喳,如何带着她漫山遍野认识各种草药和野果,简陋的校舍如何在校长的带领下一点点修补改善————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扎根于泥土的踏实与满足。
信的后半部分,笔调变得认真起来。
她详细记述了自己近期的修炼情况:灵枢炼形九式已熟练掌握,气息日渐悠长,感觉身体轻健,精力充沛,以往下乡家访走山路时的疲惫感大大减轻。
尤其在夜间批改作业后,按照江辰所授的静心法门调息片刻,便能很快恢复精神,头脑清明。
她还写下了许多自己的体会和疑惑:“————近日练至青苗沐雨”一式时,意念存想雨后春苗勃发生机,竟隐约感到四肢百骸有微不可察的暖流随之涌动,不知是否是错觉?————山间多雾湿重,修炼时感觉气息运转似比在溪头寨时稍显沉滞,是否与环境有关?当如何调整适应?————”
最后,她写道:“————此地虽偏,然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孩子们眼中求知的光,便是最好的滋养。一切安好,勿念。学期将尽,待寒假时,定回溪头寨看望大家,当面向先生请教。”
信纸末尾,还精心粘贴了几朵压干的、色彩淡雅的当地野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江辰读完,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
黄锦远在黔南,于繁忙支教之馀,仍坚持修炼,并如此细致地体悟记录,这份向道之心与践行之志,确实难得。
她所遇到的问题,虽细微,却正是修行路上必然会遇到的实际情况,关乎环境、心念与功法的具体契合,值得细致解答。
想了想,他让黄老道哪来纸笔,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下回信。
“黄老师:
来信收悉,知你一切安好,于青山村潜心教程,兼修不辍,甚好。
你所感暖流,非是错觉,乃气血渐旺,意动而气随,是炼形有成的初步征兆,可喜。山间雾瘴湿重,气机沉滞确属常见。日常修炼,可选地势略高、通风干燥之处,起势前可先习灵雀舒颈”九次,意念存想朝阳破雾,清气上升之景,引导气息轻灵上扬,可有效缓解湿重之感。另,晚间可用热水浸足,微微汗出即可,有助于祛湿活血,通畅气脉。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顺其自然。于锁碎日常中体悟静定,于山川自然间感应生机,皆是功课。
寒假归来,可再详谈。
溪头寨一切如旧,勿念。
祝教安江辰”
写罢,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交由黄老道寄出。
夕阳的馀晖通过窗棂,洒在堂屋内,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小鱼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
奶奶又端出了一碟刚炒好的南瓜子。
苏璃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江辰,感受着那让她安心又好奇的温暖气息。
阿昌和燕子在一旁低声交流着修炼心得。
远方的来信,带来了山外的消息与牵挂。
人间烟火,家长里短,修行进境,远方的思念————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江辰在求索大道之馀,所守护与经历的真实人间。
于他而言,实验室里手搓太阳、炼化真火是修行。
此刻,归家闲坐,听妹絮叨,阅信解惑,观人进步,亦是修行。
道在万物,亦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