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倒流雨幕终于停止了扩张的脚步,海面上也不再有那岩礁的身影,只有深深的旋涡还昭示着这里曾有巨物浮沉。
角中梓目光通过太虚看向这随着施术者远去,再无神通加持而逐渐消散的术法,心绪起伏。
‘掾趸,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个人物?’
‘而且这术法虽然立意高妙,威势俱足,可代形呼名已成,两个秃驴性命牵连,巫箓重在奇诡幽微,直接出手打灭升阳即可,释土里的那个也是立时陨命,为何要搞得这么声势浩大呢?’
‘是担心释土阻隔,威能不够,难以一击功成,还是说因为这姓罗的魔头?’
想到这里,这黑衣黑靴的真人将目光投向对面的魔修。
只见这身披千眼魔衣的紫府身周黑气周璇,衣袂鼓荡,显露出其不平静的心绪。
那张散乱灰发下狡黠的面孔如今显得失魂落魄,好似中了下方那术法的是他一般。
角中梓看着他这模样,怎么不明白他与那掾趸必有瓜葛,可直到那道人与大宋的神通一同远去,这魔修也没有踏出一步,现身相见。
‘看来是有仇怨?也不妨事,正好从这姓罗的这里探探口风,问问那掾趸是何来头。’
角中梓思及至此,面上泛起笑意,身侧雀跃的棕红色灵火收敛锋芒,语气戏谑地开口道:
“罗道友,你我这看客当得确实够格,只是那戏台上的人都散场了,真人也不必如此念念不忘吧。”
听得这话,对面的罗真人仿佛如梦初醒,并不答他,也不再提什么阻碍前路之言,一言不发地驾风而起,遁出太虚,直往下方海域落入。
角中梓长眉一皱,心道可惜,但阻这魔修插手南海的事由还未结束,这罗真人这厢落回现世,保不齐下次出现就在仙释斗法的战场了,到时坏了南顺罗阇与大倥海寺的默契,搅浑局势却是他角中梓办事不利了。
他脚步一动,正欲踏出太虚,盯紧了下方那魔修。忽然,袖中传来噼啪之声,却是一截骨饰碎裂,从中腾起一阵黑烟来。
角中梓伸手掐住一缕,略一感应,面色微变:
“着我撤回宋洲,大倥海寺要退兵了?”
……
两点青光在海天之间疾驰。
青湛湛的法风中,司马元礼目光谨慎地从一旁那着松绿色罩衫的道人身上扫过,并不多做停留,低声问道:
“掾趸道友真是神通高妙,出手风雷,我今日看道友神威始知‘更木’之妙,不知师承何方,现于哪处宝地修行?”
掾趸听言,展颜一笑,答道:
“不过些许小术,让道友见笑了,掾趸出身南疆蕞尔小国,多年经营得了一立锥之地,唤作缘雾岭。”
“至于师承道统,和诸山诸岭中的同道一般,自是祖上修什么,我便修什么,如今在这于时无益的小道中瑀瑀独行,哪里比得上司马道友家学渊博,前路广大。”
这着一袭青衫的真人听言,心下了然:
‘原来是妖物成道,难怪修了个‘更木’道统。’
‘不过天下木德高修不外乎那几家,南疆当年也和青池多有接壤,怎么老祖生前从未和我提过这掾趸之名。’
‘看他神信道法,也是积年的老妖了,又巫箓精深,绝不是近年成道。以老祖的脾性谋画,不应该不知晓这一号人物,如何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怪哉,莫不是个从来不外出走动的?’
司马元礼得了答复,却疑窦复生,沉吟一瞬,斟酌开口道:
“道友投效真阳,自是仰瞻君上威德,只是不曾想竟也听过我司马氏的名头?”
掾趸眉头一挑,斜觑了司马元礼一眼,并不正面答他,反而笑着问道:
“元修老真人当年南海证道,欲为我木德真修辟一擎天梁柱,虽殉道身陨,但我也是心向往之,神交已久,怎会没听过贵族呢?”
“倒是道友见我如从未耳闻,在下听诏君命、受赐于大将军可有些时日了。”
司马元礼听他如此问来,面上一窒,他正是从未听过这妖王之名,片刻之前这掾趸拱手称礼之时,若不是他青忽见其身应‘真炁’之光,又确实雷厉风行地斩杀了几位怜愍,也不会现身相迎。
现如今他司马元礼袖中可还捏着一道玄光灿灿的符录,以防不测,借牝遁走呢。
这青衫真人心思急转,终究没将话落在地上,收拾表情,哈哈一笑道:
“道友有所不知,我们的大将军善用奇兵,常常切中局势关窍,当年的司徒真人,如今的镗金节度也是如道友一般,先前并未与我等知会。”
“大将军许道友太虚行走的职衔,想来也是有出其不意,奇兵制胜的思量。”
“道友今日不也是闻弦知意,抓住时机,一举挫败敌酋了吗。”
与他并肩飞遁的掾趸听他提及杨锐仪,不在此处多言,而是问道:
“青忽道友,你我如今这般闲谈漫步,不会贻误了战机,支持不及吧?”
司马元礼听他一问,面上笑容带上了些真情实意,语气轻松道:
“哈,这今释秃驴不分南北,都是些见势不妙、远遁千里的货色。道友雷霆出手,连斩三位怜愍,他们哪还有胆子多逗留。”
“我方才便已收到玉符传讯,说我等同道大获全胜,几位摩诃怜愍全一股脑遁回释土去了。”
“而且,我们已经要到了。”
……
高天之上,神通伫立。
一面容冷峻,手持剑符,腰系宝袋的青年立于彤彤红云之上。
他左侧立着一位身披紫衣,容貌温婉,眉眼点翠的仙子,周身紫炁飘荡,手里托着一云气周璇,光色流淌的袖珍阁楼。
正是大鸺葵观的林沉胜和紫烟门的汀兰。
这两位真人面上无虞,看上去没什么伤势,可站位落后一步的邻谷兰映就稍稍有些狼狈,手中掐诀,正在平复动荡的神通。
再于这三人身后还站着两位水火盘身的青年,正是李绛夏和李绛垄。
待到掾趸两人飘摇而至,众人一同行礼,各自寒喧几句,又听得掾趸将自家情况再复述一遍,诸位真人终于将话头转回战局。
“有赖掾趸道友这一奇兵建功,我等本该乘胜追击,可这些释修几百年功力全修在保命逃遁之上,终究战果寥寥。”
林沉胜恨恨开口,他与汀兰在诸释逃遁之际,倚仗灵宝之力,打杀了一位怜愍,可还是让其走脱了真灵。
“都怪兰映神通不济,留那白象不得,反而被其所伤,还要两位大人来援,使战机一瞬溜走。”
一身碧妆的邻谷兰映眉眼微垂,轻声开口。原来诸释逃遁之际,那白象也大惊失色,欲寻隙遁走,邻谷兰映立功心切,又见其本事平平,便有牵制之念。
不想那妖王之前与她斗法处处居于下风,可真到了生死之际,却神通灼灼,威势大涨,险些叫她受了重伤。
听她这么说,汀兰一直关注着掾趸的目光挪移,轻叹一声,开口道:
“这也怪不得映葭,那白象拓渡我也听闻过,常年居于嗣海,与大倥海寺一直若即若离,虽说看起来没甚高妙宝物和术法,可能在海中立足的妖王,哪个没有龙属的背景?”
“他真发起狠来,定也有一二底牌,况且他身份微妙,本也不是个该谋划打杀的。”
林沉胜觑了一眼神色黯淡的邻谷兰映,也开口道:
“我也听拜阳山的定阳子道友提及过此妖,不是个没头脑的,这次同众释前来想来也是被大倥海寺裹挟。”
“他此番逃回去,与大倥海寺的情谊已全,若还有召唤势必不会轻易离开嗣海,之后斗法再难见他身影,不足为虑。”
掾趸负手在后,默默听着这几位故太阳道统的真人绸缪局势,并不开口。
待到那仙气飘飘的紫衣女修又将问询的目光投来,这妖王嘴角轻扬,微微颔首,使她眼前一亮。
掾趸并未特意遮掩幻身之态,可他【流尘幻身妙法】已在几百载困守一地的漫长岁月中修至臻极,如今神通在身,寻常紫府也看不出此身不是本体。
之前司马家那个同修木德的小辈观他斗法,与他同行,也并未有所察觉,这修‘紫炁’的女修能看出端倪,想来是同那李曦明一般修持过身外化身的法门或宝物。
掾趸思绪起伏,老神在在。站在他身侧的司马元礼却显得有些焦灼,开口问道:
“诸位,如今群释暂且退散,我等如何行事?大将军可有什么调令?”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后续来援的汀兰和两位持玄。
着青饰紫,身披水火的李绛垄、李绛夏对视一眼,前者上前一步,开口道:
“诸位真人,大将军遣我等来援之时,只说此番拒释靖边全权交于静海都护,一应战事由他决断。”
司马元礼听得此言,眉头微皱,似乎对那行事不羁的玉真剑修有些迟疑。可他还未开口,对面的景迢真人便沉声道:
“那就等,竺生前辈不是冒进之徒,他率先前去宋洲,牵制住了净海,我等才算从容。”
“如今诸释回转,他有修武之眷,脱身并不困难,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等若是分作四方,保不齐被有心之辈暗算。”
这位大鸺葵观的新晋真人虽然神通浅薄,但话语铿锵,自带一种沉定的气度。他话说出口,诸位神通便也都沉默,连司马元礼也咽下了口中未竟的话语。
时光便在沉默的等待中流逝,直至一弯新月在逐渐消散的阴云中浮现,通过云中的间隙在波涛缓流的海面之上撒下道道清辉。
终于,太虚洞响,一道皓白近玉的身影在如冰梭织锦般的月光下显出,他手持一柄六面云纹的宝剑,衣袂飘飞。
这男子抬首望来,身周素晖漾漾,脚下涛声缓缓,似是故人来。
掾趸面上含笑,双目直迎向下方的视线,耳畔传来如清泉漱石般的声线:
“刘白恭贺前辈,一朝顿破囹圄,百年垂枝复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