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听言,知道自家山主不欲再在此处纠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纤手一翻,将那青黄色的物事向前一递,开口道:
“是前段时间我从朱罗国的祸阳那里换来的,刚拿到手里没多少时日,山主你自然没见过。”
见得掾趸接过此物,两指捏住,置于面前细细端详,苦夏继续说道:
“婆罗埵近来很不安定,自从大西塬上的胜白道伸展手脚,屡次动作,那里的妖王人人自危,组了个松散的联盟,联手应敌。”
“可随着大西塬上象雄重立,胜白道和赵蜀争锋,放在婆罗埵的精力也少了。”
“但事情坏就坏在这里,大敌不在身侧,妖王们自己反而开始互相倾轧。本来往日都缩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中埋头修行,谁也不知道他人的进境,都磨牙吮血,默默积蓄。”
苦夏见掾趸一边静听,一边摩挲着那残缺之器上的花纹,接着说道:
“日前为了抵御胜白道,或多或少都露了底,有心之人全然看在眼中。如今得了喘息,立马按耐不住,已经有人出手了。”
“祸阳她神通浅薄,却得了当年朱罗老国主的遗留,对外说是灵物灵资全都被其兄长卷走,可这话有几人能信?”
“朱罗老国主当年气焰极盛,能引得北边同心樆大人观礼,纵使手底下漏出一二,也够诸妖王觊觎。”
“尤其是那百驾国的朱鸟,朱罗老国主在时千般谄媚,如今却虎视眈眈,多番袭扰,逼得祸阳只能缩在【天雉玄附阵】中终日不出。”
“最坏的是当年和那朱鸟不对付,庇护祸阳的复勋等人正是早被胜白道戕害的几位,如今生死不知,如何能弛以援手。”
言至此处,苦夏面色黯淡,眼中恨恨,明显对同为妖属的复勋等人遭遇有兔死狐悲之感。
“好在那朱鸟行事乖张,树敌颇多,也有不少妖王见不得他独吞好处,近来屡屡牵制他的图谋。这才让祸阳寻隙传了消息出来,请我去了一趟。”
“祸阳欲要增广神通,将此物取出,说是从别处换来,我见得此物古朴,隐有古今‘曦炁’纠缠之意,便取了那枚【白野杏果】与她交讫。”
“她也是急了,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早年听闻她请了江南丹师炼了一炉宝丹,效用不俗。如今眼见着丹药告罄,估计是打着搜罗资粮再请人炼制的心思。”
“我这枚【白野杏果】得来之际便年份有缺,尚属幼实,离火不盈。几位修火德的同道看过都不甚意动,祸阳她如今却是也不挑了,我看她确实没多少前人遗泽在手。”
“只不过,这东西到了我手中,时日尚短,除了能与我神通交辉,焕发气象,也没能悟出什么其他的。山主,你看出此物是何来历了吗?”
对面的掾趸立于雾气环绕之中,默默静听,尚且完好的左手五指轻动,使那青黄色的物事在指尖翻飞。
他待苦夏说完,手指一停,将那物握于掌心,缓缓开口,却并不回答苦夏所问:
“修武白日而明,‘真炁’帝统两分,宋蜀之间必有争锋。胜白道的象雄国重立大西塬,南抵蜀地,北胁赵土,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我为宋臣,没有擅自起衅,妄斗他国的道理,婆罗埵的同道既然能挡住胜白道一次,也能挡住第二次。我等不必多作插手,只警剔着不要被人祸水东引即可。”
这青年形貌的妖王说着看向周遭灼灼腾发的炎沼,继续道:
“纳景虞渊于夕暮,曦干火阳在旦晨。‘曦炁’位在热燥,景随三阳,与诸火相亲。你与那祸阳又素有交情,你一片诚心,愿助友脱困,我不多置喙。”
“但你说人家神通浅薄,你自己却也算不上神通鼎盛,你成道相较衔蝉晚不了几年,可他的‘松上雪’早早圆满,你的‘郁燠苦’却还欠一番火候。”
“固然有‘寒炁’修行较易的缘故,可终究也有你着眼于外,心存旁骛,不能安心修持的缘故。”
苦夏闻言,螓首微微一垂,低低应道:
“山主教训的是。”
她苦夏如此事无巨细地言及祸阳处境,何尝不是存一分想让掾趸出手解围的心思?
可见得掾趸刚出樊笼便受创不轻,又听其话里话外都有劝阻自己不要插手婆罗埵局势的意思,那颗躁动不已的心也慢慢平复,央求其出手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掾趸见面前女子欲言又止,神色低沉,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语气愈轻,开口道:
“我也知你和衔蝉有心助我,你神通渐渐圆满,确实也到了要寻下一道神通功法的时候,是我的疏忽,没把此事放于手中,还累你自寻道途。”
他说着,左手拇指点于中指腹节,唤出一抹青蒙蒙的神通幻彩,轻轻照在掌心之物上。
一时间,那残损之物重焕光彩,其身之上青黄色的微芒如泾渭分明,两相分离,各自幻化。
那青色的如同夤夜沉蒙之风,肖未曦之露,静沉天阳;那黄色的浑似承殿巨柱之泽,类明堂威仪,臣党朝服。
而勾勒在这一指长的物事上的古朴花纹也隐现金光,微微震动,细听似乎有议论之声,辩驳之音。
看着苦夏投来问询的目光,掾趸将此物递还给她,解释道:
“你看的不错,此物应在古今‘曦炁’之交,估摸着是魏末的东西,但算不上什么灵器,虽用料不菲,可我神通汇萃之下,并无什么神妙显现,应该只是常近神通,沾染了些许气韵。”
“若我所料不错,有一二分‘议八辟’的神妙沾染,你那枚还没成熟的【白野杏果】换的此物也算锱铢悉称。”
“‘议八辟’?曦炁神通?”
苦夏眼前一亮,脱口追问道。
“八辟附丽,臣贵之道。在魏朝鼎盛之时,此神通乃是臣辅君王,劝谏帝命之道。待到北齐代魏,反而有了结党营私,自刑宥罪之能,擅长削减功伐威能,在明阳面前从容遁有。”
“及至北齐骤亡,梁朝定鼎,天朝再立,这门尊奉臣贵之道的神通在‘邃炁’面前又难逞其威了。有梁一朝,刑罚极重,‘邃炁’又是灾业罪妨之本,以十恶应八辟,治其不赦之罪。”
“不过当今之世,此道神通修一修也无妨,只恐不合时宜,你且先圆满神通,不急着感悟,我如今四境无羁,寻机找一二有研究的大道统理清始末渊源,再来着手为你换取功法。”
这妖王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愿多言,草草越过此节,问道:
“衔蝉呢?我来时在雾凇岭未见其身影。”
“他去沙黄见刘白了,要我传讯让他回岭吗?”
苦夏听了只鳞片爪的道论,虽心痒难耐,但还是慎重地将那青黄色残器小心收拢进袖中。
“不必了,他们也许久未见,趁此机会酩酊一醉也是妙事,不好扫他们的兴。”
掾趸听得刘白踪迹,面上闪过一丝欣慰,顿了顿,继续道:
“此后应暂时无有诏命,我将回秘境重塑幻身法躯,岭中诸事还需你和衔蝉费心看护,若有要事,径直来寻我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