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闵。
晨光熹微,宫阙恢宏。
过于空旷宽广的玉石殿陛层级叠砌,肃穆威严。其上三三两两成群的着朱披紫的身影被映衬得格外渺小,正是朝会方散。
一道衣着华贵,形貌雍容的中年身影和追来寒喧的官员笑谈几句,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越过宫台,迈步进出入大殿的待漏回廊。
他面上笑意收敛,显出思索之色,朝光通过廊檐间隙照在他缓长的眉峰之间,那双灰色的眸子相较当年湖中初掌大权时多了沉静平稳,气度不凡。
这人正是大宋【安阳侯】李周洛。
‘南海局势虽暂时平定,可听着今日朝议,上次众真人虽御敌于海疆之外,战果斐然。但那【大倥海寺】未伤及根骨,近来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魏王四载前于白乡阵斩广蝉,北方攻势一颓,可北线方歇,南海又乱。’
‘立国以来,魔释屡屡疲扰湖洲,家中好不容易有几年安定之机,真人和魏王也要疗愈伤势,将养法躯,可不能让那些城狐社鼠在朝中摇唇鼓舌。’
思及至此,这位李家前任家主面上流露一股森森锐意,目含冷光。
原来,今日朝会之上,诸事议毕,却有几位官员言及南海局势危急,还请庭州也能出一位真人震慑海疆。
李周洛当时便变了颜色,迈步出列,横陈利弊,义正辞严地驳斥了那些官员,直到其偃旗息鼓,君上拍板李氏功劳甚大,正待修整,此事不必再议。李周洛方才行礼谢恩。
可殿上取胜,李周洛朝会散后仍在沉思:
‘说什么请一位真人,分明是想让魏王出手。’
‘可今日那些个跳梁小丑也不象是有胆子妄谈神通之事的,难不成背后有哪位真人授意?’
‘回去后,还要着手察问一二。’
这如今在朝中权势不凡的李家嫡系、杨家血裔正思索之际,耳畔却传来一声轻呼:
“周洛。”
李周洛瞬间惊醒,顿觉悚然。他地位超然,资粮不缺,修行的《芒金问玄法》是从青松洞天三鼓壁上抄录而来,古朴精妙,自身天赋也不错,如今在筑基中也是佼佼者。
所成仙基‘金兽羽’位在‘庚金’,虽长于法躯,但也有催御金气,探查地脉金行矿藏之能。其势一往无前,却犹有回转,修至巅峰,有些许秋风先觉之能。
而今这声音近在身后,李周洛却毫无所察,必不是筑基之流,他转身回望,看清来人,心下一松,行礼拜道:
“见过平安侯。”
只见廊中静静立着一位身量高大,肩披乌衣法袍,周身水火流转的人影,正是杨锐藻。
这位杨家持玄面上带笑,看着李周洛,语气有些责问:
“说了几次,我与你大父平辈相交,两家又是姻亲,不在朝堂之中,你我何必生份。”
李周洛闻言只好再行一礼,口中道:
“舅公安好。”
杨锐藻这才轻轻颔首,开口问道:
“近日修行可还顺遂,缺什么资粮道论,尽管开口。”
“我看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动了真火,犯不着与那些眼界短浅的人物置气。”
“他们是见着魏王每次出手,必有所得,退敌拓土,大盛修武之光。”
“此前魏王光耀三江,阵斩敌酋,不就引得真光更眷,持玄之位也宽裕许多,前段时日豫阳陈氏和合林司马氏皆有所得,否则免不了一番争论。”
“下面人看不清真光之秘,却也看得到紫金殿中位置是愈来愈多了。动些私心,以图家族晋身之阶也是人之常情,放宽心,不要与他们计较,低了身份,君上自有定夺。”
李周洛躬身静听,连连称是,心中一片亮堂。
持玄之位关乎修武气象不假,可具体位数是不传之秘,连他李周洛都只隐约知道个大概,那些个所谓世家出身的官员如何清楚,妄自肖想?
他前脚在朝堂之上厉声驳斥,表明态度,后脚还未出宫门,杨锐藻便作提点,此事背后是哪一家授意推动不言而喻。
李周洛在这帝都也修行了好一段时日,见得诸家人物,台上光鲜满面,底下蝇营狗苟,比之当年湖上城府深阔许多。当下明白这是杨家在试探湖上是否有馀力出手,心中却暗自思量:
‘也不知道是杨家何人授意,单只是平安侯倒无妨,只恐是大将军见不得我家空闲。说来,今日朝会也未见得大将军踪迹。’
大宋立国,沿袭前制,设有朝会,可修行中人,闭关居多,朝会便每旬而作,十日一启。
君上也不是次次临朝,常由几位紫金殿持玄代为主持,象今日这样百官群聚的大朝会也不多见,可往日每每随侍君上的大将军今日却罕见地缺席了。
李周洛心下一横,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
“舅公点拨得是,周洛也是一时意气,多辩了几句,闹得如此不体面,险些殿前失仪。”
“如今细细回想,神通调遣岂是我等小修该置喙的,君上和大将军胸有千壑,心存万方,自然早有定夺。”
杨锐藻听得眼前唯唯应是的李家人点出杨锐仪,面上笑容不减,沉吟一瞬,开口道:
“你能如此想,那我就放心了,君上今日既然已有定论,此事便不需再萦纡在心。”
“大将军那边也是一样的意思,只是他诸事繁忙,不只盯着一处,今日方才没趋殿定策。”
……
太虚幽邃。
杳杳暗暗的谪雾升腾,如一片潜藏的乌海,滚滚墨色间一道青铜冥驾起伏不定,窗棂乌黑,花纹细腻,幽光大放。
杨锐仪面无表情,显出身形,在冥驾门前立住脚步,轻吸一口气,推门而入,进门之后,殿门自行紧闭,谪炁环绕,整座冥驾似乎被掩藏不见。
冥驾之中别有洞天,如同殿宇,青盈盈的磷火点缀着成列的灯台,杨锐仪直视前方,那青铜浇筑一体的主座前立着一道黑衣身影,背对殿门,身形飘忽。
杨锐仪目光恍惚,张了张口,轻飘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之间,却仿佛带着如山的重量,压得灯盏上烛火一黯。
“父亲……”
那道人影似乎不为所动,似乎又身形微颤。杨锐仪却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量恢复正常,躬身一拜,道:
“见过功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