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呗声远,潮音入耳。
宝罄仍作跪伏之态,可膝下已然不是金铺玉砌的释土台面,而是潮水涨落的浅滩,这来回荡漾的水波浸没他的灰色僧袍,却奇异地没有打湿衣物,转瞬成空。
宝罄抬首来看,只见四面皆是蓝湛湛的海水,纵目去望,即使以他摩诃的目力也不能眺见尽头,仿佛海天一线,无穷延伸。
宝罄知道此地是何处,甚至他还曾有一段时间与此地触手可及,遥遥相望,正是【倥海金地】。
他前方不远处立着一道身披璎珞袈裟的人影,赤足站在微澜之中,潮水洗濯他的双足,正是净海摩诃。
这位倥海寺主收起了百丈金身,静静持立于水中,身上帔帛交叉,锱衣垂褶,双手置于胸前,左手掌心向外、手指下垂,呈与愿印。
显化金身时一直笼罩在其面前的华光消散,现出一张面如好女的脸庞。净海人身时竟未剃度,满头青丝拢在宝冠高髻之中。面相圆深,颊额丰润,眉弯细目,全然不似外界所传老僧面目。
这位宝相庄严的净海摩诃转向跪着的宝罄,唇齿翕动,声音不辨男女:
“宝罄,此地外界无有所察,你所言我父昂伦之事,可一一道来了。”
宝罄听言,赶忙收回逸散的思绪,又叩了一首,答道:
“寺主明鉴,昂伦经师无故身陨,我等渡算皆为命数已截。可昂伦经师虽身具缘法,但终究只是凡人,命数在我等摩诃面前如浮丝细线,掌上观纹,如何会有此一劫,连寺主您都没料到呢?”
“必然是有人暗中使坏,那些妄称仙道的紫金魔修神通虽广,但不修命数,实难出手无痕。多半是巫箓奇诡,所以您第一时间就找上了南顺罗阇的狄路天桑林。”
“可此次宝罄奉命出游,虽并未拉来多少道友助拳,却也听了不少轶闻。当时我等出海传道,那在北儋横插一手的妖物,分明也是个善用巫术的。”
宝罄说到此处,目光恨恨,他如今手下怜愍几乎全部陨殁,无人驱策,受宝铙宝铪讥讽都是拜那妖物所赐。
他座下怜愍陨落,第一时间便有感应,后又从铸真口中得知铸定是回转释土后仍不明不白地形神俱灭,本就有所怀疑。
在丹戎武啰遍寻援手时,有一位修持目神通的老魔被他纠缠得不堪其扰,急欲脱身,便寻了话头,把当时窥见的情形一一道来。
宝罄听闻如获至宝,又多方打探,得了个更惊喜的消息,当即开始盘算如何报复,这才有此一事。
这摩诃顿了顿,抬眉观察净海面色,继续说道:
“那妖物急欲建功,谄媚宋庭,打杀了铸定他们不说,还暗施巫蛊,手段下作,昂伦经师之事必有他的影子!”
“我等如何为圣教殒身理所应当,可昂伦经师与寺主有大缘法在身,他如此施为,分明是欲坏寺主修行,其心可诛。”
宝罄说罢,见得净海不语,心头暗暗打鼓。
他之所言,确有迹可循,可终究有夸大之处。昂伦确实与净海有大缘法,但那已然是净海早年转世再修,欲成六世的事了。
净海如何修成七世,倥海寺上下如今尚未可知,但此前数次转世修行的经历却是图壁造象,可谓日日念诵,如数家珍。
当年净海转世修持,与昂伦有一段父子之缘,那时昂伦本就在倥海寺地界下一小庙为仆役,一日擦拭灯台时,正逢几位法师炼法,灯烛大炽,华光盈室,待到光华散去,昂伦已然双目化浆,两手焦炭,眼见着活不成了。
偏生那几位法师生了游戏玩闹之心,欲显慈悲,了结因果。便言只需取血亲双目双手来换,即可尽复旧观,两人得活。
昂伦当时膝下有三子,净海为其最小的儿子,两位兄长皆惊骇退却,只有净海上前,自缚于梁柱之上,请法师任意施为,以救其父。
于是法师上前并指如刀,剜眼砍手,接至昂伦残损之处,念诵经文,不出一时半刻,果真筋骨复接,皮肉再生。
昂伦重见光明,见得缚于梁柱上,已然晕厥在血泊中的幼子,当即痛哭流涕,哀求法师相救。可那几位法师本就只一时兴起,只道净海杀身救父,已圆因果命数,若想救他,需取一千人的手眼来替。
昂伦不过一介凡人,体弱身颓,如何能得一千人手眼来救子。诸位法师兴致已尽,纷纷离去,昂伦无法,只好抱着幼子在倥海寺主造象前祷告,请大德垂怜,使这孩子得全手全眼,自己愿终身伺奉,不改其愿。
一连跪了六天,忽然那小庙殿堂中的净海摩诃塑象流出清泪,昂伦怀中幼子睁开流干血迹的黑洞洞眼框,宿慧开悟,立成六世摩诃,证得千手千眼的大神妙。
之后便将昂伦迎至大倥海寺,尊为德父,上师,在宋州传为佳话。
宝罄对这些自然了如指掌,可他也是修行了二世的摩诃,知道寺主这一套慈悲与愿的修持法门是因世而异,每一世要修持的功果和神妙都不类同。
如今他净海已然功成七世,六世的修持早早圆满,这所谓身具大缘法的昂伦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否则他净海怕是不会如此从容。
宝罄见着净海久不回答,知道怕是确如自己所料:
‘寺主当时如此大发雷霆,和南顺罗阇的狄路天桑林打得天昏地暗,可他真的是动了真火,急欲复仇吗?’
‘只怕是思量着上次出海谋取石塘时,被那狄路天桑林在旁牵制掣肘,趁此机会,借机将他南顺罗阇的势力拨出宋州,消除后顾之忧吧。’
‘若真如此,那想借机寻那妖物麻烦的谋算恐要付诸东流了。’
就在宝罄暗暗思量之际,净海终于出声:
“我父功德圆满,与愿随行。此事若真与那妖王有关,日后谋得万里石塘,本座自会与他计较。”
‘果然!’
宝罄面色一沉,知晓寺主此言便是搁置一旁了。他有些失望,却并不罢休,看着即将转身的净海,膝行数步,口中呼道:
“寺主,不仅如此,那妖物麾下似有一只教中圣兽,合该为寺主功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