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 直上云天九万里
“牧之。”
走在县衙甬道上,安昕轻声问道:“知道本官为何说你错在不懂变通么?”
“下官愚钝。”
祁羡羊落后一步,身子微微往前躬着,闻言审慎且躬敬的说道。
“你以强势的姿态去压,便失去了所有缓和的馀地,此法乃是不成仁便成义”的背水一战,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
安昕少有的对人这样耳提面命的时候。
“以你的处境,广泛发动县衙胥吏,拿巡抚衙门的公文为依据做好舆论宣传,再将对于百姓的有利之处掰开了揉碎了,组织得体的包村胥吏进村宣讲,再私下取得黄家、武家这伍仁县可以一锤定音的家族的支持一他们定然是会支持清丈田亩的。
伍仁县纺织业发达,你再将县里投资纺织厂的豪商拉拢,这样将其伍仁士绅分而化之,到此时再将伍仁县士绅请到县衙,拉一打一,形势将大不一样。”
安昕的话象是一柄利剑,直直的打进了祁羡羊的脑海里。
这不是高屋建瓴的理论,而是在针对伍仁县清丈田亩的工作上,极具具体的实操可能性的方法。
此刻,祁羡羊感受到了部堂大人对他的厚爱。
若非是将之当做可堪造就的人,作为吴州巡抚,位极人臣的上位者,何必浪费时间对他这般耳提面命?
祁羡羊心中激动,腰身躬的更低,感激道:“下官知错了,大人厚爱,下官铭感五内。
日后遇事,必三思而行,不将事情办绝,而将事情办好。”
来到后院花厅坐下,熟悉的地方,布局都没有大的变化,安昕坐下以后,侍女上了茶盏,安昕端起茶杯:“你且去处理问题,除去组织者,其馀百姓批评教育,令其回家等待土地丈量。”
“是!”
祁羡羊躬身出去处理此次冲衙的后续事宜去了。
“那些士绅可请”来了?”
安昕喝尽杯中茶,开口问道。
“已经带到二堂了。”
张良说道。
“让他们等着吧。”
安昕现在并没有去见他们的打算。
过了一会儿,何西过来禀报。
这种审讯对于何西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只要找到线头,轻轻一拉就将一连串的人全都揪出来了。
青衫士子并赵家四郎共五名县学士子被革除秀才功名,暂扣大牢之中,其馀混迹人群之中的组织者、挑事者二十七人,不明真相被挑唆来县衙者、土地投献士绅而避税者共四百七十二人,被训斥教育后遣散。
另,伍仁县大部分士绅、乡绅都在这一次审讯中,被何西审了出来,几名学子已经签字画押,成为此次“冲击县衙”组织者的直接证据。
冲击县衙,这个性质,不上秤只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只要安昕想,完全可以给他们扣一个“冲击县衙、意图谋反”的大帽子上去,这样以他手握重兵的地方军阀之实,完全可以将他们全部送到刑场砍了脑袋,甚至抄家灭族也不是做不到。
“去,将这一份口供,送到二堂去,给诸位士绅们看看。”
安昕将口供随手递给了一个亲卫。
“是!”
亲卫拿着口供,领命而去。
又过了一阵,安昕用过了午饭,太阳已经往西边沉去,祁羡羊也终于处理完了前面的事情,回来复命。
“跟本官一起去二堂。”
安昕这才喊上祁羡羊,慢悠悠的朝着二堂而去。
当他到二堂的时候,一众看过了口供,不知自己命运在何方的士绅,早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浑身冷汗津津已经濡湿了后背,此时只剩下对于未来悲观、麻木的预测,这种铡刀悬而未落的感受,比刀口利索落下还要来的煎熬。
度秒如年的过去了三四个小时,二堂已经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气血仿佛在上涌,脑子里面仿佛有一面鼓,“咚咚咚咚”震动的令人难受。
当脚步声终于传来的时候,被晾在这里等待最终审判的士绅们终于瞪起了眼睛,纷纷争抢般的跑向门前,看到是部堂大人前头走来的时候,纷纷跪在了地上。
士绅们争先恐后的,朝着安昕叩拜。
“都起来。”
安昕走过,地上的人连忙往旁边挪动,让开位置。
他走到正位上转身坐下:“你们也坐。”
安昕指了指一边的座位,张良和祁羡羊分别落座。
看着下面挤在一块,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士绅,安昕皱了皱眉:“想死想活?”
一把剑悬而未落的时候,最有威慑力。
安昕此时声音平淡的象是在问:你饮茶否?
但这平淡的声音落在一众士绅的耳朵里,却象是一道惊雷劈在心头,让他们心头颤斗,惊惧非凡。
在座的哪个不是聪明人?
他们知道这句话中的“死活”,都已经不只是他们个人的荣辱,而关乎身后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士绅们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恐惧:“想活!求部堂大人开恩!”
“抬起头来!”
安昕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惨白的脸:“本官在伍仁县时,与诸位都是老相识。剿灭土匪时,诸位也曾慷慨相助。
钱景亮,本官记得你颇为慷慨,当时捐资两千两,是所有士绅当中捐的最多的,你说愿为桑梓尽绵薄之力,本官记忆犹新。
周德禄,本官当年来到伍仁县还未上任时,就曾在打谷场上与你长谈,如今数年已过,往事却历历在目,犹在眼前。后来,本官在大周村划了一方试验田种植土豆,可以说如今普及数府乃至皖州、山东等省,活人无数的粮食,就是从你大周村走出来的!
赵家主,本官记得你家里不但开了瓷窑,如今也已经涉足纺织业,赵氏纺织厂主产青天布,一月获银不下二百两,相比地利相差何多?如何还要跟着折腾?”
被安昕点到名的,一个个眼睛象是开了闸,顿时老泪纵横。
“部堂大人,我错了,我等错了!”
“我等鼠目寸光,目光如豆,实是没有颜面面对大人了!”
士绅们心中仿佛看到了活的希望,激动说道:“我想明白了,清丈土地实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大人说得对,如果百姓们食不果腹就如河南、燕赵等地一样,届时地界上乱了,我们也要遭殃!”
到了此时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们终于觉得安昕说得对了。
“你们能明白最好。”
安昕看着忽然变得“拟人”起来,特别的“通人性”的伍仁士绅们,继续道:“既然想活,本官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伍仁县的清丈,不仅要继续,还要在秋税收缴前,彻底完成。
你等,需倾尽全力,协助祁知县将此事办妥、办成、办得漂亮。”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今日之后,你等家族名下所有田亩、人□,需三日内自行核查清楚,造册送至县衙,以为全县表率。
若有半分隐瞒诡寄,方才那份画了押的口供,你们自行领罪。”
安昕看着堂下的士绅,这些都是伍仁县如今除了黄家、武家之外举足轻重的家族,只要他们就范,其馀地主大户就不足为惧了。
“此外,冲击县衙的主犯需依法严办,但其族中子弟,再无其他劣迹者,若愿投身祁知县麾下,充作清丈田亩的文书、算手,戴罪立功,本官或可网开一面,视其功过,酌请学政保全其功名。”
安昕话音落下,堂下士绅心中巨震。
这又是一记阳谋。
不仅用“冲击县衙、意图谋反”这一柄利剑来逼他们支持清丈,更狠辣的是,还逼他们亲手割下自己身上的肉,还要派出自家子弟协助,这是将他们的家族利益和清丈工作的成败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至此,他们不再是清丈工作的阻挠者,反而成了最希望清丈成功的人—一因为一旦失败,他们投入的成本和“投名状”将血本无归,更将直面安昕的雷霆之怒。
钱景亮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叩首,声音中带着劫后馀生的颤斗和决绝:“部堂大人恩同再造,小人、不,罪民钱景亮,愿倾全族之力,助祁大人完成清丈!
若有差池,甘受千刀万剐之刑!”
有人带头,其馀士绅也恍然惊醒,纷纷磕头如捣蒜,争先恐后的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当做“不想活”的典型。
“罪民愿效犬马之劳!”
“陆家全听部堂大人和祁大人差遣!”
一边的祁羡羊,看着脚下这一群不久前还操控风云,令他陷入骑虎难下、进退维谷的境地,差点就要黯然退场的伍仁士绅,此刻却卑微如蝼蚁,这前后不过半日之间的鲜明转变,让他再次感受到了部堂大人的手段。
如此人物!
果然从伍仁知县能在短短三四年的时间里,迅速成为威名赫赫,位极人臣的部堂大人是有原因的!
安昕微微颔首。
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没有落下,而是化作了悬在他们头顶的规矩。
“剑”在的时候,规矩才在。
规矩在的时候,剑才锋利。
二者相辅相成。
此时,悬在士绅头上的“剑”,和清丈田亩、隐户的规矩同时在,就不怕这些士绅有离开县衙以后反水的可能。
祁羡羊和张良,在旁边没有说话,而是在默默地观察着、学习着。
尤其是祁羡羊,自从揭榜挂帅,推行清丈工作以后,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一步步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而在安部堂出场以后,从从容容、游刃有馀,不过短短数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将伍仁县这一个已经打了死结的线团快刀斩乱麻,变成了现成可行且快速推进的现实。
眼前这一场博弈交锋,不是简单的妥协,而是通过利益捆绑,将这些本来站在对立面上的利益冲突者,转化为必须依赖新规则才能生存下去的利益共同体。
这种对于权术的运用,早已远超简单的打打杀杀,而是一种顶级的政治手腕。
祁羡羊觉得自己哪怕能吸收部堂大人这些手腕之万一,也能促进自己快速的成长了。
当这些士绅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有些跟跄的从县衙大门中走出去以后,伍仁县原本已经执行不下去而陷入停滞的清丈田亩工作,立即走入了快车道!
而安昕,则将此事重新还给了祁羡羊,自己从从容容的享受自己的假期了。
晚上,力竭的武丽君抱着安昕的骼膊酣睡正香。
被子忽然自己掀起了一个角,武丽君的骼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离开了安昕的胸膛。
安昕被一股轻柔的风托着,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同时衣柜无声的打开,里面的衣裳象是长了腿自己迈开步子跑了过来,套在了他的腿上,衣袍张开胸襟,展开双臂,传在了他的身上。
袜子、鞋子也朝着安昕跑来,套在了他的脚上。
两三个呼吸之间,衣服鞋袜就已经全部穿戴整齐。
安昕回头看了武丽君一眼,走过去给她掖好了被角。
随即,神识一扫周围,窗户打开,安昕从窗户飘飞出去,外面玄月不算很亮,天上云雾缥缈。
他张开大袖,猎猎风声,大鹏一日同风起,直上云天九万里。
无形的风席卷而来,拥抱着他的身子,将他送上青天,地面上的武府的房子呼吸间就已经小成了一个火柴盒。
他在空中辨别了方向,下一刻尤如飞燕一般,在距离地面四五百迈克尔的轻薄云雾之中穿梭。
城池被他抛在身后,大地在脚下快速的倒退,浩浩汤汤的洛河象是一条飘带,横贯在山川大地之间。
很快,铜山践道映入眼帘。
再往远看,遥远的大地上,是泛着光亮的伊水洛水相会之处。
当路过一处山中凉亭的时候,安昕略作停歇,继而往南飞入一处森林密布、
查无人烟的山谷之中。
在山谷空中仔细辨认片刻,安昕认准了一处位置急速坠落,身上衣衫猎猎,终于在一颗树顶上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