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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朕还能走到对岸吗(1 / 1)

第232章 朕还能走到对岸吗

夜色深隆。

“大伴,你教教我,大燕还有救吗?”

紫禁城,乾清宫,烛火光亮,殿宇堂皇,崇宁帝头发凌乱,坐在冰凉的玉阶上,目光空洞地望向头顶那片幽深莫测的穹窿。

“陛下,您是天选之人,必能带领大燕走下去。”

陶宝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朝着崇宁帝说道。

崇宁帝摇了摇头:“二百八十四年,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朕或许守不住了。

你说,朕是不是太软弱了?”

他自光从穹隆中收回来,看向了陶宝,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凄凉。

“不是陛下的错,是这朝廷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陶宝劝慰说道。

“既然已经烂了,朕也无所顾忌了。”

崇宁帝面色冷了下来:“叫邓伦带人,去扒一扒朕的那些好臣子家里,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大伴,根据你这几年掌握的线索,拟一份名单,按图索骥!”

“好!”

陶宝没多说什么。

提督东厂这几年,他掌握了不少的线索,查办了不少大臣。包括胡宪明案就是他亲自督办的,抄家时候从地库里搬出来的金银财宝装了整整三十九辆大车,若不是给胡宪明留了几分颜面,饶过其家族,在其老家能查办钱财或不比京中更少。

但正如他说的,朝廷已经烂到根子了。

这么些钱,流入户部,流入军中,大人们过一遍手,最后真正落到实处,还不足一成。

“军中武勋的家,不要去。”

崇宁帝补了一句。

“奴婢晓得。”

陶宝点头应道。

如今,贼军兵临城下,围困京师,确实不是动那些武勋的时候。

这个时候动文官是“割肉补疮”,动武勋的话则与“拆屋填坑”无异。

将这些与皇家休戚与共的武勋的家抄了,就等于是皇家的自我毁灭,政治上将会迅速的众叛亲离。

黎明之前,大量身着红袍的东厂番子骑马,从东安门内迤北一带那片森然肃静的衙署中,如暗红色的潮水般涌出。

那片宫墙内的局域,寻常官员路过亦要低头摒息,正是令百官闻风丧胆的东厂所在。

马蹄铁敲打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打破了黎明前最死寂的黑暗。

番子们身披猩红披风,腰佩制式狭刀,脸上带着黑色的面巾,眼神冷峭。

而与此同时,大明的文武百官们,正依照惯例,聚集在承天门之外至奉天门前的巨大广场与金水桥两侧,等待着宫门开启,等待早朝。

朝参官需要于“星月未落”时即至宫门等侯。

此刻,天际一丝微光也无,晨间的天气也不与人方便,风吹过巨大的广场,卷起官袍猎猎,天穹不见星月之光,只有大臣、随从们手里提着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大臣们没有平日里三三两两聊天的兴致,偶尔聊几句,也往往几句过后便是叹息。

人人都觉得压抑,这是一种前途未卜的忐忑。

也有人觉得,即便是那蔡恒龙贼寇出身,占了京城便是新朝的皇帝,任何人做了皇帝,难道不需要他们这些官员来治理天下吗?

早已在家里准备好了赞词,就等着蔡大将军入城以后献上了。

也有不少官员,干脆就请了病假不来上朝,省的新皇进城以后误会。

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朝议本身,而是飞向了城外连绵的敌营,以及城内这黎明前令人心悸的暗流。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个朱紫大员鱼贯而入。

悠长的道路上,朝臣们踩着一块块官窑烧制的,声如磬、色如铁的平整青砖,踏上汉白玉的台阶,来到奉天殿前。

以往的此时,天色熹微亮起,照样带着璀灿的金色,照在那奉天殿的琉璃瓦上,一片金碧辉煌的模样。

但今天,太阳不似往常,天边黑着,风声掠过宫墙大殿,发出“鸣鸣”的声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往日里勤奋上朝的崇宁帝,今日并没有过来。

大臣们按照平日里的站位站好以后才发现,今日竟有近一半的人请了病假,以至于显得这大殿格外空旷。

奉天门广场上更加空旷,往日里森严的皇家气象,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潦倒了。

“徐阁老,杜阁老,胡部堂,吴部堂,陛下相招,跟咱家乾清宫叙话。”

当陶宝来到殿前的时候,朝中大臣悚然一惊。

自崇宁帝登基以来,重启东厂,这陶宝便是执掌东厂的头子,这些年来被其抄家、投入诏狱的不知凡几,便是此前不可一世的景顺朝首辅胡宪明如今都还在诏狱之中蹲着呢!

朝臣眼看着崇宁帝将两位阁老和几位部堂请去乾清宫。

在平日里,他们肯定心中愤愤。

但此时,他们心中却出奇的平静。

毕竟在这一艘早晚要沉没的破船上,他们也没有了争强好胜的上进之心。

乾清宫。

当徐观湘踏过门坎走进来的时候,忽然看到香炉边上正坐在一个矮凳上的身影时,脚步不由一顿。

“胡阁老。”

走近以后,他看的清楚了,那个坐在矮凳上,穿着粗布麻衣的不是胡宪明还能是谁!

一年多过去,这位在诏狱之中,身体清减一些,但出奇的是精神头还可以,一双老眼虽然浑浊,背虽然弯驼,可坐在那里与往日气势并无二致,仿佛他从没有遭到过问罪、抄家一样。

“子渊,许久不见,憔瘁了不少。”

胡宪明抬起头来看向徐观湘,象是老友一样问候说道。

“时局艰难。”

徐观湘叹息一声。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值此艰难时局,徐阁老为国辛劳,当是十分辛苦的。”

胡宪明感叹说道:“去年此时,尚未如此,一年过去,时局竟到这番境地了。”

“胡阁老。”

杜如风也和胡宪明打了声招呼。

二人早先斗得你死我活,此时再见面竟显得风轻云淡。

“叔衡风采依旧。”

胡宪明打量着杜如风,三寸长须依然打理的非常美雅,并未因为如今的混乱局面而有丝毫的邋。

“艰难方显勇毅,磨砺使得玉成。便是时局再难,也未必没有绝地逢生的机会。”

杜如风朗然说道。

“我早先就说过,叔衡就如那庭前的老松,纵然枝丫被风雪催折,根却始终扎在土地里。

不似那墙头弱草,平日里招摇显摆,腔调甚高,但风向稍异,便倒伏无踪了。”

胡宪明说着,眸眼瞥了进来后就不置一言的胡泰一眼。

“哼!”

胡泰见此,自然知道他说的谁是那“墙头草”。

冷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就见帘幕之后,身着一身道袍的崇宁帝的身影。

往日里,崇宁帝从来都是一丝不苟,从未有过这样随意的姿态过。且对于这样的姿态甚是反感,今日却为何一反常态?

只见他手持拂尘,脚踏禹步,竟比景顺帝时还要缥缈。

“朕在未临大宝之前,朝堂上无人看重我。”

崇宁帝轻声说道。

“父皇曾告诉我,朝堂之上,没有奸臣,全是忠臣。”

这句话,朕没有堪透,所以想问问你们。”

他顺势坐在帘幕后面三足鼎香炉边的台阶上,烟气渺渺,在空气中蔓延,折射着紫色的光气。

“徐师傅,父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点名问道。

崇宁帝已改往日形象,这一刻,竟没有人猜得到崇宁帝想的是什么,问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徐观湘站在那里,沉吟片刻,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穆宗此言,乃是帝王之洞见,其意至高至深。”

他组织着语言,目光扫过烟雾后面皇帝模糊的身影。

“此言并非指堂陛之下尽是君子,而是说这朝堂之下,其言行奏对,无不是以忠君爱国”为表。即便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亦必冠以公义之名,行必依托社稷之重。故而,从表面看去,人人皆是忠臣,无人自称奸佞。”

“然,全是忠臣”如何是真?若陛下信了此忠”为真,则难免被忠言”所惑,被忠貌所迷,如坠五里雾中。

先帝之意,或许是告诫陛下,为君者,不可听其言而信其行,需观其行而察其心。需拨开这众正盈朝”的迷雾,去看清各人言行之下,所谋者究竟是国之大义,还是一己之私,是江山永固,还是党派兴衰。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先帝非是让陛下以疑心待尽忠之臣,而是盼陛下能有一双慧眼,在这全是忠臣”的朝堂上,辨识出何者为肱骨,何者为社稷之器。

此————或许是驾驭之道,平衡之术的根本。”

徐观湘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似是一场寻常的君臣奏对。

“可惜,朕没有这一双慧眼。”

崇宁帝一甩拂尘,手掌轻轻的在腿上拍着:“父皇走的太急,朕没有学会他看人用人的本事。

所以,朕只能用笨法子。”

他想起那一夜,他发起宫变成功时候的意气风发,再想到现在国事倾颓、无力回天的无助,便隐隐有些后悔。

“陛下!”

杜如风开口说道:“人无完人,这天下之弊病本就积重难返,用药重了暴毙而亡,用药轻了的难阻颓势,这本非陛下之过。

如今,京城已是四战之地,死守已无意义。臣以为借机巡狩南京,舍弃北方这个包袱,借助南方富饶收拾吏治,恢复实力,整顿民生,借机壮大,再图反攻,方是正理!”

“徐师傅以为呢?”

崇宁帝再次看向徐观湘。

他如今才是内阁首辅,且他一向主张死守北京,与之共存亡。

“臣附议,陛下应尽快巡狩南京,以图将来。”

徐观湘一撩衣袍,双膝跪地说道:“夏阁老如今坐镇江南,陛下移驾南京,自有一番不一样的光景!”。

“哗!”

崇宁帝拨开了面前的帘幕,走到了徐观湘的身前,弯下腰亲自将徐观湘扶了起来。

他面色沉沉,走到窗前,外面没有一丝阳光,阴沉沉竟下起了小雨。

现在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三个选择,守城、南巡、引清。

引清,若建虏未曾创建清廷,他或许会有这个想法,但如今清廷狼子野心,他岂能不知?

他想驱狼吞虎,却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再等等,若边军回援,或还有希望。”

崇宁帝不想走。

因为这一走,大燕便是亡国的开始。

他不想背上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头。

况且,东南也不安全,北有那安国军,西有圣火教,未必就比这北京安稳。

“陛下!”

此时,陶宝走了进来,他脚步象是尺子,每一步都象是经过了精准的测量,走到堂中说道:“东厂已抄家三十二户,分别从工部侍郎赵文弼、通政司右通政周永年等人府中,搜出与关外建虏往来密信,信中多有泄露我军布防、粮草转运、盐铁输送之事。

更从光禄寺少卿王允中、翰林院侍讲陈观、都察院御史张文耀等十二人府邸,起获尚未送出的投献书信,皆是写给城外逆贼蔡恒龙的。”

他双手拿出一叠书信,递给崇宁帝。

一个个名字出来,乾清宫内气氛变得凝重、紧张。

接过书信,崇宁帝打开看了两封,便再也看不下去:“陈观昨日还言朕是天命之主,必能板荡乱局,重整山河”,家中备好的信上却称蔡恒龙天命所归、万民之主,京中万民,期盼日久”更自荐愿为新朝充当先驱”,如此迫不及待去当新朝的官儿了!”

他气急了,反而平静下来。

“朕确实不如父皇,没有一双看透人心的慧眼。”

他再次说道。

城中东厂番子并未停止动作。

王府街上,诸多官员府邸,惊慌不安。

城内早已戒严,百姓人心惶惶。

小雨淅淅沥沥,城墙变得湿滑。

北京城外,连营数十里,旌旗如林。

“奉天擒龙大将军”的旗子在风雨中猎猎。

中军营寨,旗子周围,军容整肃,军械齐备,是蔡恒龙手下老营精锐。

外面,依着残破的村落废墟而建的几处营寨,人马混杂,并无严整阵型。兵卒们大多衣衫槛褛,手持的兵器也五花八门,从锈迹斑斑的长矛到抢掠来的制式腰刀,不一而足。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只是像蚁群般围着这座孤城,偶尔有零星的骑兵呼啸而过,靠近城墙射上一轮箭矢,又嬉笑着退去,仿佛在戏耍笼中的困兽。

更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马粪和劣质烟草的气味,随风飘向城头。

而此刻的北京城,城墙之下,昔日繁华的关厢地带,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白地。

为坚壁清野,防止敌军利用民居作为掩护和取材之地,朝廷早已下令焚毁了所有临近城墙的屋舍、商铺、庙宇。

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几面残破的招牌在雨中耷拉着,依稀可辨“茶”、“酒”等字迹。

护城河外的树木被砍伐一空,连树桩都已掘出,只留下泥泞不堪、布满车辙和脚印的空旷地带。

这番景象,使得巍峨的北京城墙,如同一座被剥光了所有外衣、赤裸裸矗立在荒野中的巨石堡垒,透着一种孤立无援的凄怆。

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迹和新糊上的泥土,那是连日守城战留下的痕迹,此刻在阴雨中,更显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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