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兵荒马乱,崇宁帝第一次看到他治下的民间景象,在经过河北时那荒闫曼草的农田,残垣断壁的村庄,路边随处可见的尸骸,仿佛一阵阵阴风一样,吹进他的骨头缝儿里。
往日里的一串串数字,以如此具象化的景色闯进他的眼帘之中,此前抵达南京后“秣兵历马,北伐中原”的热血,也逐渐被这一阵阵阴风吹凉。
他开始反思,自己登基以后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做错了。
“老爷,马上到东阳府了!”
陶宝在船舱外面禀告道。
出门在外,尤其是即将进入吴州地界,众人行事都无比小心,生怕泄露了身份被安昕知道,再横生枝节。
“好。”
崇宁帝应了一声,却兴致不高。
出逃北京以后,这一路上的见闻,象是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喂!要买东西吗,地瓜烧、炸土豆、大西瓜、高梁饴、烤羊腿应有尽有!
”
刚要继续躺下的崇宁帝,听到外面喊烤羊腿的时候,忽然有点饿了。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伸展了一下身躯,身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打开舱门,明媚的阳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身上暖呼呼的。
和煦的秋风吹拂,吹皱了河水,折射着阳光波光粼粼。
近二百米宽的运河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上嘈杂而鲜活。
相比此前箫条的河段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喊话的是七八米外一艘十来米长小船上,一个光着脚的少年。
他手圈成喇叭状喊着,小船上还挂着酒旗和“苏记烤羊”的幡子。
“小哥儿,一条羊腿多少钱?”
有人趴在穿测栏杆上,冲着少年喊道。
这是一艘客船,搭乘了近二百人,底层舱室里边人挨人人挤人,都是一些逃难的河北人。
“三十文钱。”
少年高声喊道。
“这不贵啊!”
船上的客人惊喜道。
河北如今战乱,粮食早已经涨到天上去了,三十文钱别说是一条羊腿,便是半斗米都买不到。
“来一条!”
有客人痛快的掏出一块碎银子,朝着少年投去。
“好嘞!”
少年身手敏捷的很,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将之收入其中。
一个少女从船舱里拿出一条烤羊腿,放在篮子之中将绳头的一端扔到了客船上。小船跟着客船随行。
这时候,碎银子已经称量好了,少年将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张放在了篮子里,让客人一起拉上去。
“这些纸片片是啥?”
客人拉上篮子,看着纸片上的字,摸不着头脑。
“客官,这是青云银行的票证,和银子是一样的。
吴州省的人都认!”
少年高声说道:“如果客官到吴州常住的话,不妨把手里的银子换成青云票证,出了这大运河,很多地方都不收银子了。”
崇宁帝闻言感到好奇,让陶宝也买了些东西,很快他的手里也多了几张不同面额,花花绿绿的纸张。
纸张还没有巴掌大,上面印着青云银行的字样,有的印着建筑,有的印着岛屿,还有的印着布政使司衙署建筑。
看上去倒是挺好看的。
“大伴,吴州能拿这东西当钱用?他们怎么做到的?老百姓怎么能愿意接受的?
如果那安昕缺钱了,岂不是想印多少印多少?”
大燕世宗皇帝的时候,也曾发行过大燕宝钞,没过多久就遭受了上上下下的厌弃,最后放到厕所里擦腚都嫌硌得慌。
看着这青云票证,登基以后手头就没宽裕过的崇宁帝,眼珠子都羡慕红了。
“肯定是那安昕使了什么手段!”
陶宝笃定说道。
这时候,随着船只进入东阳府,不少蜷缩在底层船舱里的人上来甲板透透气,很快甲板上就人满为患起来。
船员连忙把人往下轰。
但此时,一艘高大的官船已经靠近了过来。
崇宁帝顿时一阵紧张,陶宝手上捏紧了几枚铜钱,面色严肃的看向官船。
“不要轻易动手。”
崇宁帝握住了陶宝的手腕。
他们已经到了吴州,距离南京也就只剩下大半个月的航程,他实在不愿意在此时横生枝节。
陶宝点了点头,将手藏入袖中。
“停下!管事的出来!”
那官船上,有吴州官兵居高临下,盯着这一艘漕船。
很快,船老大匆匆来到甲板上,冲着管事拱手道:“不知军爷有何吩咐?”
“你这船只吃水这样深,究竟拉了多少人!”
百户官皱眉呵问道。
“回禀军爷,咱这船上拉的都是货物,拉去扬州贩卖的。
船老大连忙回道。
一边说着,这船老大从袖带里掏出一卷大额票证,陪着笑道:“方便的话,小的上船跟军爷解释?”
“胡扯,当老子这双眼是瞎的不成?
你不知道这几日光是在东阳段,已经倾复了四艘大船,淹死百姓八十馀人?
都因超重!”
百户官训斥道:“立即停船!”
见百户丝毫不通情理,船老大只得靠边放锚。
军船上官兵跳下漕船,迅速点算。
“你这型号、大小的船只,限载50人,超员一百四十五人,按照规定超员一人罚一百文,总共罚款一万四千五百文!
也就是十四两五钱银子。”
百户推开了船老大递过来的青云票证,并斥责道:“少来这套!”
拿出钢笔在一个本子上写下一串数字:“按章程办事,开票!”
文书立即拿来一个硬皮本子和一支钢笔,本子里是印刷厂直接印制好的一式三联的罚单。
写完,文书并“唰”的一下将最上面的一联撕了下来,递给了船老大:“这是你的收据。罚款需在十五日内,在吴州任何一个吴州发展银行”网点缴纳,凭此票兑换官方收讫凭证。
逾期不缴,罚款翻倍,并取消你三个月的漕运资格,听明白了吗?”
“是是是!”
船老大哭丧着脸,接过了那张罚单,看着上面清淅的字迹和鲜红的公章,心里最后那点儿侥幸念头彻底熄灭。
这回是撞在铁板上了,只能自认倒楣。
“现在跟在我们官船后面,在下一个码头放下超载人口,由当地码头进行安置。”
百户说完,带着一众官兵回到了官船上。
“船家,这吴州发展银行又是哪里?为何要去银行缴纳罚款?你们离开了吴州,他们又能去哪里找你们要钱?”
崇宁帝在旁边看的分明,此时忍不住好奇问道。
“唉!”
船老大深深的叹息一声:“客官你不知道,这钱是赖不掉的。
这是吴州刚出的新规矩,据说是税务局出的章程。”
他指着罚单上的编号和条款:“钱不经过那些当兵的手,直接进入吴州的银号。
这钱要是逾期不交,他们一查存根就能发现。
当兵的那头乱开罚单,银号那边收不到钱,对帐的也能查出来。
而我们只要还在这大运河上跑船,这钱就不得不缴,船号和我们船东的名号,早就在漕运分司记录在册了。”
崇宁帝听明白了,忍不住叹道:“那安景明的法子真是绝了!
这是从制度上把两头都堵死了,当真是滴水不漏!”
他为银子所困这么多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搞钱,但却从来没想到过这种招式。
陶宝也忍不住感慨:“安景明真是经济有道啊!”
说完,他就又见崇宁帝吐气叹息。
“这哪里只是经济有道?”
崇宁帝背着双手,看着前面张帆而行的官船,叹道:“那百户官竟然对船头的贿赂无动于衷,下面文书、兵员对于那些钱财也毫无贪色,从上到下都无人想过受贿。
吴州政治之清明,官员之廉洁,竟至于斯!
着实令人,难以相信!
崇宁帝话未说出口,但陶宝明白他感慨的是什么。
“众正盈朝”的大燕朝廷,家中良田万顷的都算是“两袖清风”,更多的是层层盘剥,从上到下都烂完了。
凡是官员,无人不贪,先抓后查,没有一个会抓错的。
以至于崇宁帝都已经默认了,官员就是会贪腐的。
也更别说“喝兵血”的军官了,吃空饷、克扣月饷、冒领赏赐、贪污抚恤、
杀良冒功、私役使军士、放营债、倒卖军资·····不胜枚举。
两相对比,这之间的差别太过鲜明,让崇宁帝实在不敢相信。
船只已经过了大泽县,两岸沃野,田地里种植的玉米已经开始成熟,不少老百姓正在田地里掰棒子,收割玉米秸卖给宝利肥料厂做青储。
路过靠近运河的村庄时,偶尔听到百姓劳作时候唱的俚曲,这让船上这些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听到,都感觉到了欢喜和安稳。
崇宁帝看到村里的打谷场上,晒满了这种金灿灿的粮食,看上去喜人极了。
“这就是玉米?”
崇宁帝记起,曾在董之涣的奏折之中,看到过对“玉米”的介绍,并言称这是一个“祥瑞”。
而崇宁帝当时对于没事儿就喜欢献祥瑞的董之涣并不感冒,且听到这玉米是他所不喜的安昕推广,就不感兴趣了。
而现在,他却感到有些懊恼了。
这种金灿灿的粮食,样子是真好看,在阳光底下象是铺了一地的黄金,真的不亏“玉米”这样的雅称啊。
百姓的忙碌,为这个秋天带来了一种丰收的喜悦,让看到的人心里也觉得踏实——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这里已经和河北那大片抛荒破败的模样完全不同,到处都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安景明,是个有能为的。”
即便对安昕再不满,崇宁帝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
只是这样令他的心里更憋火。
既有着这样的能人不能为我所用的窝火,也有着自己这个皇帝被人比下去的憋屈。
很快,漕船在银山县码头停顿,将超载的百姓放下。
为了防止露馅,混迹在底层的一些护卫,也不得不在此时下船,并约定好在东阳府码头相聚。
到此时,崇宁帝身边的护卫,只剩下最精锐的二十馀人。
漕船继续南下。
一进入梦龙县,情况又有不同。
运河上的船只更多了起来,一眼望去,穿流如织,甚至有船只编队,上面拉运着各种各样的货物。
偶尔经过一个小码头,外面等待泊入的船只都要在沿岸排队。
“东阳府的商贸竟是这般繁荣。”
崇宁帝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感慨。
这时候,邓伦找了过来,见到崇宁帝正盯着那些商贾船只看,立即说道:“此辈商贾,不事生产,专务买贱卖贵,欺瞒盘剥,实乃国之蠹虫!
这东阳府商贾云集,长此以往,市井小民逐锱铢之微利,社会风气必然败坏!”
崇宁帝闻言,也不由点了点头,觉得邓伦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说话间,在船上已经看到了东阳府城的轮廓。很快,船只排队经过紧张的检查以后,官兵未能发现崇宁帝等人,放他们进了水门。
穿过水门,就进入了云梦县。
“城里百姓,倒是颇为富足。”
崇宁帝借机,观察着岸上的百姓。
见他们大都面色红润,身上穿着也颇为得体,几乎不见衣裳打补丁的人。
京城之中,天下首善,百姓身上也无这般体面。
再看他们行为举止,个个彬彬有礼,经过一个临着运河的小小书院,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茶楼上的商贾相互作揖,街上的小孩追逐嬉闹,河边洗衣的妇女捣衣谈笑,路上军警巡逻井然有序,各行各业,天地伦常,百姓都围绕着道德法度而运转,处处都是一副和谐有序的景象,正是崇宁帝登基以后,做梦都在畅想的大燕。
看到这,崇宁帝瞪了邓伦一眼。
说什么风气败坏,在他看来,这东阳府风气颇为淳朴。
船只慢悠悠的来到了南水门,随着水流出了南水门又渡过了水门桥,沿着分叉的大运河西线慢慢的驶入了洛河之中。
这一下,宽阔繁华的洛河,沿岸高大的建筑,金银街市上繁华的景象,一时间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带着轰鸣之声,瞬间闯入了崇宁帝的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