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内核局域外,夏观尘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玉石小径尽头。
他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径直前往家族传承秘境中最幽深、最隔绝的一处闭关之地。
这一次,他心意已决。
不凝聚鸿蒙真意,绝不破关而出!
曾几何时,他以为以太一境巅峰的修为,辅以精深的鸿蒙时空大道造诣,在太初混沌虽不敢说横行无忌,但也算得上是顶尖层次的人物,足以庇护小辈,受人敬仰。
可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尤其是亲眼见证了陈布那不可思议的成长与战力,彻底击碎了他这份维持了无数纪元的自得。
不到半步道真境,在真正的大势与风波面前,根本什么也不算!
连做一枚有分量的棋子,都显得有些勉强。
更让他心头复杂难言的是,陈布那火箭般蹿升的速度,实实在在刺激到了他。
论辈分,他是水灵儿的叔祖,自然也是陈布的叔祖。
他比这对小夫妻,多活了数十个纪元——那是实打实的几十万元会,漫长到足以让凡俗文明兴起又湮灭无数次的时光!
可就是这么一个晚辈,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以一种颠复认知的方式完成了反超,甚至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清淅地记得第一次正式见到陈布时的场景。
那时陈布刚刚来到太初界,修为不过混元无极大罗金仙,虽天赋异禀,引人注目,但在夏观尘这等太一境巅峰眼中,仍是需要时间成长的“幼苗”。
这才过去了多久?
从混元无极大罗金仙,到太一境初期、中期、后期、巅峰……一路势如破竹,毫无滞碍!
甚至其真实战力,已能击伤姜明那等半步道真境中的佼佼者!
这已不是简单的“天才”二字可以形容,这简直是大道私生子般的奇迹!
夏观尘回想自己走过的路,每一个小境界的突破,都伴随着漫长的积累、艰辛的感悟,乃至生死间的机缘。
而陈布呢?
仿佛修行路上的所有关隘,对他而言都只是轻轻一推的门扉。
“唉……”
一声长叹在寂静的秘境入口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感慨,更多的则是被点燃的、沉寂已久的上进心。
羡慕吗?
或许有一点。
嫉妒?
谈不上。
毕竟陈布是自家人,他越强,太初界夏家一脉自然也水涨船高。
但那种被后辈以如此迅猛姿态超越所带来的紧迫感与微微的“自闭”,却是真实不虚的。
啥也别说了。
夏观尘挥手打出无数阵旗,层层叠叠的禁制光芒亮起,将闭关之地彻底封锁。
他盘膝坐下,心神沉入道源,开始全力冲击那困扰他许久的瓶颈——凝聚属于自己的第一缕鸿蒙真意。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
与此同时,混乱星海,顾家世界之外。
虚空微微荡漾,三道身影几乎同时浮现,正是林燮、叶凌霄、苏幕遮。
这一次,他们并未遮掩气息,但也收敛了平日身为老祖的威严,显得颇为客气。
三人并肩立于顾家世界那流光溢彩的巨大门户之前,对着门户内遥遥拱手。
林燮作为代表,声音温和而清淅,传入界内:“顾老哥,我等三人不请自来,冒昧打扰,实有要事相商,还请拨冗现身一见。”
声音在道韵加持下,层层传入顾家世界深处,确保闭关中的顾英能够听到。
然而,虚空寂寂,唯有混沌气流缓缓流淌。
顾家世界门户光华流转,却无人应答,也无人开启。
三人就这般静静立在虚空之中,仿佛三尊雕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星辰的光芒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以他们半步道真境的身份,在别人家门外如此“干等”,若是传出去,足以让混乱星海无数修行者惊掉下巴。
但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愠怒或不耐,反而平静得有些异常。
仿佛这并非怠慢,而是理所应当的等待。
三人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静,甚至借此机会默默调息,消化着之前观战星辰绝域时心中留下的震撼与馀波。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顾家世界门户的光华才微微一闪,一道身影从中走出,并非顾英,而是其子顾太平。
顾太平同样客气地对着三人拱手施礼:“晚辈顾太平,见过林叔父、叶叔父、苏叔父。家父先前伤势颇重,本源有损,如今正在闭关紧要关头,实在无法分神见客,还望三位叔父海函。不知三位叔父联袂而来,有何要事?若有吩咐,太平或可代为转达。”
他言语得体,将顾英无法现身的原因归于“伤势”与“闭关紧要关头”,让人挑不出毛病。
星辰绝域那一战闹出的动静惊天动地,莫说他们三位老祖,就是顾家内部,只要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都或多或少有所感应。
顾英、顾太平等人,更是因为陈布事先的沟通,对全局了然于胸。
此刻顾太平这番说辞,不过是按照计划“演戏”的一部分。
林燮三人何等精明,自然听出顾太平话里的推脱之意,但也明白顾英“重伤”很可能是真,不见客恐怕也是陈布那边的意思。
他们并不点破,脸上反而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遗撼。
“原来顾老哥伤势未愈,是我等唐突了。”
林燮叹息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手中光芒一闪,一枚拳头大小、外形似桃非桃、表面有天然雷霆纹路缠绕、散发出沁人心脾清香与浓郁生机道韵的灵果浮现。
“此乃鸿蒙劫天果,是我鸿蒙道树十个纪元方得一结的珍品,对于修复道伤、稳固本源有奇效。我等听闻那位陈公子在星辰绝域力战强敌,恐有损耗,心中挂念。
既然顾老哥不便,不知清和、清婉二位贤侄孙孙女可在?我等想将此果托付她们,若能转交陈公子,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好的。”
鸿蒙劫天果!
此果名头极大,乃是鸿蒙大道灵根所结,蕴含一丝劫后重生之道韵,疗伤效果远胜寻常天地奇珍,更是炼制某些顶级道丹的主药。
林燮此刻拿出,可谓下了血本。
叶凌霄与苏幕遮见状,也毫不尤豫,各自取出了准备好的“心意”。
叶凌霄掌中浮现一个羊脂玉瓶,瓶口有氤氲造化之气升腾:“此乃三滴‘造化玉露’,采集鸿蒙初开时残留的造化母气,辅以万种灵萃,历经九个纪元方得凝成三滴,于滋养道基、焕发生机有莫大好处。”
苏幕遮则托起一个看似虚无的透明光球,光球内有三滴如同灰色泪珠、不断在虚实间变幻的液体沉浮:“此乃三滴‘太虚母树之泪’,乃混沌虚空太虚母树感应大道悲泯所凝,蕴含精纯太虚本源与安宁道韵,对于平息道则冲突、修复神魂暗伤颇具神效。”
三样珍宝,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在混乱星海引起腥风血雨,甚至能让太一境巅峰强者打破头。
此刻却被三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拿出来,只为送给一个“可能受伤”的陈布。
这份“投资”的决心,不可谓不大。
顾太平看着眼前三样流光溢彩的珍宝,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暗自摇头。
他自然认得这些东西的珍贵,也明白林燮三人的急切心态。
可惜,正如父亲和陈布所料,锦上添花,终究是晚了。
他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客气却疏离:“三位叔父厚爱,太平代陈公子心领了。只是陈公子自前次离开我顾家后,便行踪成谜,我等确实未曾再见过他。至于他是否受伤,伤势如何,晚辈更无从得知,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清和、清婉两个丫头,与陈公子相识日短,交情也仅限于朋友之谊,怕是也无法替陈公子做主,收下如此厚礼。三位叔父的美意,恐怕要姑负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顾家与陈布“过从甚密”的嫌疑(至少表面如此),又堵死了通过顾家姐妹转交的路径,将林燮三人的“礼物”轻轻推了回去。
林燮、叶凌霄、苏幕遮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预料之中的无奈,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陈布和顾家的谨慎,在他们意料之中。
若轻易就收了礼,反倒会让他们心里打鼓。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
“原来如此,是老夫孟浪了。”
林燮脸上不见尴尬,反而笑意更深,他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鸿蒙劫天果,同时一道隐秘的传音,循着血脉联系,瞬间抵达了正在顾家某处客院中静修的林见鹿神魂之中。
叶凌霄与苏幕遮同样如此。
不过片刻功夫,三道倩影便先后从顾家世界内飞出,落在虚空之中,正是林见鹿、叶陶陶和苏令仪。
三女见到自家曾祖亲临,且气息凝重,连忙上前见礼:“见过曾祖爷爷。”
林燮三人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慈和却严肃的神色。
林燮再次拿出那枚鸿蒙劫天果,郑重地放入林见鹿手中,传音嘱咐道:“小鹿儿,此物事关重大,关乎我林家未来在星海的地位。你务必想办法,尽快见到陈公子,将此果交给他,并转达我曾祖爷爷以及整个林家的心意——我林家,愿与他同进退。”
叶凌霄和苏令仪、苏幕遮和叶陶陶之间,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三件珍贵无比的疗伤圣药,被交到了三位曾孙女手中,伴随的是同样凝重而急切的传音叮嘱。
她们虽然还不知道星辰绝域一战的具体情况,但从曾祖如此郑重的态度和拿出的珍宝级别,也瞬间意识到任务的严重性与紧迫性。
“是,曾祖爷爷,孙女定当尽力。”
三女收起珍宝,肃然应诺。
林燮三人见状,这才仿佛了却一桩心事,对着顾太平再次拱手:“既然顾老哥闭关,陈公子行踪不定,我等便不再叼扰了。告辞。”
说罢,三人身形一晃,化作流光,径直返回各自界域,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将“投资”和“态度”通过自家后辈传递出去。
至于成与不成,就看天意和陈布的心思了。
顾太平目送三人离去,又看了看虚空中神色各异的林见鹿三女,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返回了顾家世界。
锦上添花?
确实晚了。
因为在他看来,顾家有幸搭上的,很可能已经是驶向辉煌彼岸的“尾班车”了。
“太初混沌九大世界,为何能屹立不倒,威震无尽虚空?”顾太平望着静室穹顶流转的道纹,心中思忖,“靠的,从来就不是有多少半步道真境,而是那九位至高无上的道真境老祖!”
半步道真境的数量重要吗?
当然重要,他们是中流砥柱,是执行意志的臂膀。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臂膀必须绝对忠诚于那位唯一的“大脑”。
而对于非嫡系的外人而言,半步道真境的数量再多,在真正的道真境老祖面前,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罢了。
决定一个势力真正地位与话语权的,永远是最顶尖的那一位或几位存在。
陈布,已然展现出了成为那等存在的无匹潜力与惊人速度!
他的起势,已非任何人能够阻挡。
太易、太虚两界此次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道真老祖了。
那将是真正的狂风暴雨,也是真正的……登天阶梯!
顾太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与期待,缓缓闭上眼睛。
他也要更加努力了,至少,要在那场可能到来的、席卷星海的风暴中,有资格站在自家这艘“尾班车”上,而不是被轻易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