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只带着几个心腹女官,进入阴暗的宫室,其他人全部留在外面,然后关上门。
郑贵妃根本没有跪下迎接的意思,她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冷冷看着皇太后。
“郑氏,这段日子苦了你啦。”皇太后也在一边坐下来,依稀风韵动人的脸上,满是唏嘘感慨之色。
“老身知道,你认定是老身害了常洵。”皇太后摇头,痛心疾首,“他是被王氏害死的。你可知道为何?”
郑贵妃撩撩有点凌乱的头发,神色讥讽的没有接茬,只是用沉默来宣泄自己的怨恨。
“郑氏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太后看到郑贵妃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语气也冷了下来,“当年,你害的王氏肚中胎儿流产,那是快成型的男婴啊。”
“王氏当时是皇后,她的孩儿本是嫡子,天生就是大明的太子。你害的她流产,她岂能不对你恨彻心肺?”
“这就是为何,她要对常洵动手。你忙于前朝政务,疏于照顾常洵,放松了管理后宫,这才让王氏有了谋害太子的机会。”
“可是你,却以为是老身害了你的儿子,他是老身的孙儿,是大明的太子啊!老身到底有多狠心,会对他下手?老身是白疼你了!郑氏,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居然怀疑老身害了常洵。说明你啊,还是不聪明。”
皇太后说到这里,忍不住泪流满面,悲怆无比。
“可怜老身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孙子跑到南京造反,一个孙子夭折,情何以堪!”
她看着冷宫角落里的蛛网,目光萧瑟凄凉,“常洵走后,你误解是老身害死了他,以至于老身做梦,都是他来哭泣。这些日子,老身夜夜难眠。”
“老身错了,老身应该早就废了王氏,让你当皇后。可老身当年可怜她流产,没有硬下心肠,终于是留下了她这个祸害。”
郑贵妃终于动容了,“常洵真不是你授意害死的?”
皇太后跺脚,“皇上最喜欢他,老身怎么能害死他?就算老身再不喜欢他,顶多就是废了他的太子位,还能要他的命?!他可是老身的亲孙子!你糊涂啊!
仇恨蒙蔽了你的心呐,居然以为老身害死了他!”
“老身害死他,皇上要是见他,老身怎么向皇上交代?南北分裂,反贼嚣张,这个节骨眼,老身会害死大明的太子,让南京伪朝捡便宜?你太小看了老身!”
老太太说到这里,气的只喘气,满脸恨其不争之色。身后的心腹女官赶紧给她捶背。
“难道这是我——想错了?”郑贵妃神色罔然,“洵儿真是被王氏害死的?”
皇太后怒道:“还不是你自己招惹的报应!你当年不害她腹中的胎儿,她会害常洵?这是她的报复!你的儿子是命根子,她的儿子难道就不是?将心比心?
这都是报应啊!”
“她忍了十年呐!这十年,她堂堂大明皇后,被你压得死死的,在你面前伏低做小,一点皇后的脸面都没有!”
“你还害的她流产!她岂能不恨你?你看她老老实实,以为她认命了,却不知道她夜里说梦话,都在诅咒你!诅咒常洵!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还有此事?”郑贵妃神色微变。
皇太后目光冷漠起来,“早就有人密报,说她夜里多次诅咒你们母子。老身不让声张,替她瞒下了。若是传扬下去,皇上是不会饶她的。老身可怜她,又顾忌大明皇后的体面,就没有追究。”
“你知道她为何迟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今年动手?”
郑贵妃神色有点诡异,说道:“因为今年我很少管理后宫,让她有机可乘。”
老太太摇头,“也不全是。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唯一的女儿荣昌公主,今年已经出嫁了,不在宫中了。她没有了牵挂。之前没有动手,也是怕连累荣昌。”
“王氏不是畏罪自尽的,是老身处死的。但老身为了皇家体面,就对外说她是畏罪自杀。”
郑贵妃的眼泪怔怔落下,“原来真的是她。我真是太小看她了,是我害了洵儿啊。”
皇太后长叹一声,仿佛老了好几岁。
“郑氏,实话告诉你,老身是不满意你们母子执政的,尤其不满你的妹妹郑国望!”
“你们对天下的缙绅大户太狠了,这是动摇社稷之举啊。朝廷带头不讲王法,靠着刀子洗劫寺院、世家、大商人、藩王,干纲何在?祖制何存?这是取死之道!”
“就算你们搞到了很多钱粮,国库有了钱粮,将士有了军饷,那也是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刀子在手,不是不能抢。可凡事有个度,你们抢的太狠了,搞得怨声载道,人人自危!这一年,老身收了一百多封秘奏,都是告你们的状!告你们倒行逆施,祸国殃民,违反祖制!”
她头上的珠簪都颤动起来,显得有点激动:“大明坐了两百多年天下,享受了两百多年太平,你以为靠的只是刀子?靠的其实是士大夫!是簪缨世族的支持!”
“他们才是真正的长城!你们得罪死了他们,逼的他们成了敌人,民心尽丧,你们抢再多的钱粮也救不了大明!”
“当年,张居正就是得罪了他们,害的朝廷岌发可危,老身为了安抚朝野民心,才授意皇上清算张家。”
郑贵妃听到这里,目光呆滞。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可国库的确富了,皇上的内帑也还了,国望也的确打了大胜仗,将士拿了饷银,的确兵强马壮了。这难道有错?”
“还有,伪朝的朱寅也是这么干的,伪朝不也没倒架?”
太后冷笑不已:“什么是饮鸩止渴?饮鸩止渴就是暂时不渴了,但很快就会中毒而死。”
“你们这么干,看似形式大好,可其实无疑是回光返照,反而死的更快。为何?因为民心散了,祖制坏了,大户们不支持朝廷甚至仇恨朝廷,都不用伪朝来打,就会自己倒下。
,“祖制万不可坏!”
“朱寅逆贼这么干,也是目光短浅。他一定会搞得整个南方的缙绅豪族一起反对他。到时候,他就是粉身碎骨!朝廷不打他,他都会倒台。”
“老身不能让你们继续管理朝政,但总要找个理由。理由来了,原来郑国望是冒充男子的女子,是你妹妹!”
“这是多大的罪名?这不仅仅是欺君之罪!要是不动你们,百官就会罢官,各地就会抗拒朝廷,转眼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老身只能动你们。”
“可是,老身也仅仅是想耻夺你们的权柄,不让你们继续胡闹下去。并不想杀你们,更别说害死常洵了。”
“老身本想让你去西苑陪着皇上,然后亲自带着常洵听政,再罢免郑国望的官职,拨乱反正,遵循祖制,安抚民心。仅此而已。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和伪朝比拼民心,迟早会赢。”
“谁知正在整个节骨上,王氏为了报复你,竟然害死了常洵,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常洵一死,郑家肯定要大闹一场,于是老身又不得不下旨捉拿郑家人,全部下狱。”
“把他们关起来,不是为了惩罚他们,是怕他们造反,逼的老身不得不杀他们。”
郑贵妃身子一颤,看上去她很担心兄长和妹妹的命运。
“你放心吧。”太后道,“老身不会杀他们。他们虽然被关押,可饮食用度一概不缺,只是没有自由罢了。”
“他们误会是老身害了常洵,诅咒老身,真是大逆不道,其心可诛!”
郑贵妃立刻跪下来,“母后,是儿臣的错,和他们没有关系,请母后饶恕他们——”
太后叹息一声,“老身很想杀了他们,尤其是你妹妹郑国望,他杀了老身最喜欢的侄儿,还咒骂老身,不堪入耳,凌迟处死她也不冤枉!”
郑贵妃顿时脸色煞白。
却听太后继续说道:“可看在她是你妹妹,看在她有功于国的份上,老身忍下了这口气,只是派人掌了嘴,也就罢了。你两个哥哥倒是老实些,老身更不会为难。”
“谢母后——”郑贵妃叩首,语气哽咽,神情悲苦凄美。
太后冷哼一声,“这也怪你。她明明是个女子,你为何隐瞒?你骗了皇上,骗了朝廷!若非有人告密,你是不是要一直瞒下去?”
郑贵妃苦笑道:“母后,儿臣也不知道啊。儿臣也是才知道她是我妹妹,我自己也一直以为她是我四弟——”
“四弟?哼。”太后冷笑,“好个四弟。你这个四弟真是心深似海。可是你以为老身会相信你的说辞?你是她姐姐,她是男是女,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郑贵妃道:“千真万确,儿臣的确不知道,绝非故意隐瞒,请母后相信儿臣。
”
太后道:“现在你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了吧?你冤枉老身害死了常洵,为何你自己受到冤枉,你就觉得别人应该相信你?”
郑贵妃顿时语塞。
太后又道:“你瘦了很多,可看着也没有自暴自弃。常洵虽然去了,但自古皇子多夭折,你就只当他夭折了,日子还是要过。老身当年的儿子夭折,不也过来了?”
“你还年轻,今年才三十岁,又不是不能再生。只要皇上在,以皇上对你的喜爱,再生一个两个也不难。”
“是!”郑贵妃老实了很多。
太后这才说出真正的来意:“皇上想见你和常洵,说一个月没见了,十分想念。你沐浴之后,就去西苑看看皇上吧。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皇上的身子,可万万受不得惊。”
郑贵妃道:“母后放心,儿臣知道怎么说。皇上就是儿臣的天,儿臣岂能不知轻重?”
太后颜色稍霁,点头道:“那老身就放心了。你此去西苑,只有一件事,安抚好皇上,让他好好修养。”
“你妹妹和你兄长、侄儿侄女,过段时间老身就把他们放了。郑国望虽然不能再做官,却也能当个清贵散人。到时灭了伪朝,封她一个县主也不是不行。”
“谢母后!”郑贵妃再次拜谢。
太后问道:“那你怎么回复常洵的事?你总不能告诉皇上,他被王氏害死了吧?那还不要了皇上的命?”
郑贵妃想了想:“儿臣就说,太子因为这些年没怎么读书,功课差的很。儿臣让沉鲤当帝师,勤学苦读。所以,平时都不能离开文华殿,几个老师管的很严。他说,等到学完了四书,再去西苑看完父皇。”
郑贵妃说到这里,已经泪光涟涟。
儿子尸骨已寒,她还在编造这种故事。
太后道:“恩,那就这么统一口径,老身会叮嘱太监们,不要说岔了。这么一来,起码能敷衍三个月。”
“等到皇上身子好转,禁得住刺激,到时就算知道常洵不在了,也不会扛不住。”
太后说到这里,看到郑氏答应去西苑,也就懒得多说。
“你之前的宫人,不能再来伺候你。”太后道,“老身就拨付几个人伺候你。过段日子,再让你回你原来的启祥宫。”
郑贵妃道:“儿臣在这都习惯了,反倒喜欢清净了。倒是不需要人服侍了。
”
太后摇头:“那怎么行?你还是大明朝的皇贵妃!不能太寒酸。嗯,等下就有人来伺候你沐浴,再送你去西苑。”
“唉,老身也是疼过你的。老身也想咱们婆媳和睦,婆慈媳孝啊。”
郑贵妃只能接受她的好意,说道:“之前是儿臣误解了母后,儿臣该死。以后,儿臣要想以前一样孝顺母后。”
“好孩子,好孩子。”太后摸摸她的头,“我们女人,都不易啊,尤其是宫里的女人,尤其是天子的女人。”
“妙瑾,老身希望你好好的,老身也怜惜你。”
郑贵妃泪目道:“儿臣不孝,儿臣错了。”
太后说到这里,又叮嘱了两句,让郑贵妃保重身体,然后才带人离开。
这一次,郑贵妃老老实实送出宫门,跪着送老太太离开。
太后上了玉辇,看到冷宫门口跪着相送的郑氏,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容。
“起驾!”高菜狗腿子般跟在太后玉辇前,簇拥着去了。
等到太后走远,郑妙瑾独自回到殿中,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憔瘁的丽人,低不可闻的咬牙道:“老东西,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洵儿就是你害死的!你煞有其事的推到王氏身上,以为我会相信?”
“王氏流产,宫中传闻都是我暗中指使,其实和我根本没关系。王氏流产,其实是皇上有天发脾气,踢了她一脚。只是此事其他人不知罢了。”
“王氏恨我不假,可她知道自己流产其实和我无关,怎么会因为报复就害死洵儿?我比你更了解她,她连只小虫都不忍心打死,会害洵儿?她既没有那么狠心,也没有那个胆子。”
郑妙瑾的眼睛盯着镜子,仿佛和自己的影子说话,窃窃私语,每个字都带着令人胆寒的怨恨:“你想让我去见皇上,我何尝不想去见皇上?若是我再次怀孕,我就住在西苑,赖在皇上身边不走,你又能如何?”
“至于我的家人——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都已经逃出去了?你想不到吧,宫里还有人给我传递消息。”
“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收到四妹的好消息了。”
“婆慈媳孝?呵呵,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孝心。”
“老东西,你给我等着吧。我没有那么容易死,我要活下来,看着你们李氏——灰飞烟灭!”
郑妙瑾咬紧银牙,美丽的面容满是冰霜之色!
随即,她的目光又是一缓,变得温柔起来。
她要见到老嬷嬷了。
老嬷嬷啊,你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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