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锦帛传来阖府庆，姻缘棋局再度新
太安神京城，荣国府。
这日晌午刚过，各处用了饭食，正是一派恹恹欲睡的辰光。连廊下的雀儿都歇了声，唯有熏风拂过竹梢，带来几丝慵懒的响动。
忽听得垂花门外人声喧嚷，杂着马蹄踏在青石上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惊破了这一院宁静。
不过片刻，就见林之孝等几个有头脸的管家一路小跑着进来，额上沁着汗珠，脸上却泛着红光，急急禀道：“老太太、太太，宫里头来了天使，捧着皇后娘娘的懿旨到了！
“6
一语激起千层浪。
整个荣国府顿时喧腾起来，丫鬟婆子们奔走相告，个个面上都带着既惊且喜的神色。
贾母虽心下纳罕，却也不慌不忙，命人在荣禧堂正中设下香案，自己换上朝服大妆，领着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并一众有诰命的女眷，按品级乌压压跪了一地。
贾政、贾珍等男丁则在外厅恭候。
那宣旨的内监面白无须，展开明黄绶帛，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淅：“皇后懿旨：
咨尔荣国公贾府女贾元春，淑德性成，克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持身。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钦此。
66
“贤德妃”
三字落地，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王夫人跪在贾母身后，听得“凤藻宫尚书“、“贤德妃“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顶门，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忙用指甲掐着掌心，才勉强压下几乎要逸出口的鸣咽。
那嘴角却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连平日里念珠时的那份平和也顾不得了。
贾母心中自是欢喜，可那欢喜底下，却漾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元春入宫多年，虽有些体面，却始终未见大动静，怎的忽然间就得了这般隆恩？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急太猛，倒让人心里头不踏实。
她历经三朝，深知天威难测，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要凶险三分。
贾政初闻时也是心潮翻涌，激动得胡须微颤。
女儿封妃，这是何等光耀门楣的大事！贾家自两位国公去后，门庭日渐冷落，如今总算又出了一位德妃娘娘！
可他毕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清谈的迁腐儒生了。
这些时日经历诸多变故，又常与谢先生请教，眼界早已不同往日。
这份激动不过持续了片刻，他便冷静下来，眉头微蹙，与贾母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那抹凝重。
仪式既毕，送走天使，府中自是欢腾一片，下人们个个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见了源源不断的赏赐。贾政却无心享这份喜气，强压下满腹疑云，吩咐贾珍、赖大等人好生打点赏钱，安顿府中事务，自己则匆匆往梦坡斋去了。
小书房内，谢观应听完贾政带着七分喜三分忧的叙述，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沉吟片刻，目光似要穿透窗棂，望向南方那片看不透的云雾。虽一时算不出这突如其来的封妃背后是何因果，但直觉告诉他，定与那个屡屡跳出他推演、此刻正在江南搅动风云的“学生“贾淡脱不了干系。
他放下棋子，对焦虑的贾政呵呵一笑：“存周不必多虑。娘娘晋封，阖府同庆便是。至于其他且静观其变。眼下最要紧的，是约束族人，谨言慎行，莫要在这风口浪尖上，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66
贾政见他这般说，心下稍安，依言去安排各项事宜。
却说王夫人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薛姨妈正坐在炕沿与她说话，闻得这般喜讯，自是连声道贺，语气里满是艳羡。
王夫人此刻志得意满，先前因贾淡之事在府中颜面尽失，连带着被兄长带回王家的郁气，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便是那个仗着儿子得势、近来在府中颇有脸面的周姨娘，在她眼里也不值一提了。
她手里慢悠悠捻着佛珠，语气看似平和，却掩不住那份扬眉吐气的矜持：“这也是元丫头自己的造化，在宫里谨守本分，蒙皇上、皇后娘娘垂怜。只是往后宝玉这孩子，肩上的担子怕是更重了些，毕竟是国舅爷了。”
她故意将“国舅爷“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又字字清淅。
薛姨妈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先前见贾淡封了靖北伯，声势烜赫，连兄长王子腾都极看重，便觉宝钗若能与贾淡结亲，那是天大的好事。
奈何薛家虽是皇商，终究门第差了些，做正妻怕是高攀不上。
如今见元春封妃，宝玉身份水涨船高，这可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宝玉性子虽顽劣，可比起那个心思深沉、手段狠厉的贾淡，终究知根知底。
更重要的是，若将宝钗许给宝玉，那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又有亲姨母做婆婆，贵妃姐姐做倚仗，这条路，似乎要安稳得多。
王夫人见她神色变幻，知她心动，又似无意地叹道：“说起来，琰哥儿自然是极好的，如今更是了不得的伯爷。只是他那性子唉，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与我们这般安守内宅的妇人所想不同。宝玉虽不懂那些经济仕途，可心地纯善，懂得体贴人，将来有他姐姐照拂，总少不了他的富贵清闲。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所求的，不就是个安稳顺遂、相敬如宾么？
6
这话正说中薛姨妈心事。比起贾淡那深不可测的前程和伴随的风险，宝玉这条“安稳富贵“的路，对宝钗而言，确实更为妥帖。
王夫人瞧着妹妹这般神色，如何不知她心思？
前些日子薛姨妈当着她的面与周姨娘有说有笑，这笔帐她可都记着。
如今元春封妃，她王夫人重掌权柄，怎么可能让宝玉娶一个破落皇商家的女儿做正妻？
这些日子因着贾淡封伯，前来提亲的公侯小姐络绎不绝，连郡主都有人提及，她的眼界，早已又高了一层。
此刻看着薛姨妈这般盘算，心下冷笑，面上却仍是那副慈悲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