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龙舟驶离旧庭废墟的瞬间，虚空的本相在观察窗前展露无遗。
那并非纯粹的黑。在卡拉斯那双融合了蔚蓝星辉与混沌暗影的眼眸中，虚空是一片浓稠的、不断缓慢流动的暗色介质，如同深海。
其中悬浮着无数难以名状的“存在”——有破碎的星辰残骸，它们散发着死亡冷却后的苍白微光，像巨兽的骨殖；有凝聚不散的星尘云团，呈现暗红或靛蓝，内部偶尔闪过静电般的能量弧光；更远处，还有如同创口般扭曲的空间褶皱，那是法则在剧烈冲突或大质量崩塌后留下的疤痕，散发着危险的不稳定波动。
但渡厄航行于其中，却异常平稳。
龙舟表面的暗金龙鳞与淡蓝星辉纹路构成的双重屏障，将外界虚空的侵蚀性力量轻柔地排开。
那些足以撕裂普通星舟护盾的星尘微粒，撞上龙鳞时只溅起细碎的金色涟漪；空间褶皱散发的引力扰动，在接近舟体时便被星辉纹路抚平、疏导，化作推进力的一部分。
舟内甚至感受不到惯常虚空航行应有的轻微震动与低温，空气温暖，带着淡淡的、如同雨后矿石般的清新气息——那是地脉能量循环与创生熔炉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就是‘万法不侵’的感觉吗？”格罗姆趴在观察窗边，大脸几乎贴在水晶玻璃上，看着外面流动的暗色虚空与偶尔掠过的星尘光带，“平稳得像是坐在铁砧大厅的石凳上。”
“更舒服些。”巴林坐在靠墙的固定座椅上，小心擦拭着自己的战锤，“至少没有熔炉边那股硫磺味。”
“注意警戒区域。”莉莉安的声音从观测席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正前方一点钟方向，距离约两百星里，有一片‘虚空苔藓’集群。个体微小，但数量以亿计，会附着在能量屏障上缓慢吸收能量，降低航行效率。建议右偏航十五度规避。”
卡拉斯微微颔首，意念通过掌印连接传递给渡厄。龙舟流畅地右转，暗金流线型的船身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远远绕开了那片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在星语感知中如同淡绿色雾霾的苔藓群。
全息导航图上，代表最近初诞之光碎片的光点稳定闪烁。
距离在缓慢缩短——渡厄的常规巡航速度已远超旧时的“归墟星舟”，但三万七千星里的距离，即便以目前速度，也仍需数日航程。
“节省时间的关键，在于‘理之跃迁’。”卡拉斯注视着导航图，意识与暗爪的舟魂深度交融。他能感知到，渡厄核心的创生熔炉正稳定输出能量，其中约三成被用于维持常规航行与屏障，剩余七成则在缓缓积蓄，为首次长程跃迁做准备。
“但跃迁需要清晰的目标点‘法则坐标’。目前我们对碎片所在的具体环境一无所知，盲目跃迁可能直接闯入险地。必须先靠近到足够距离，进行详细侦察。”
“那就需要先锋探测。”老穆拉丁从后舱走来，他刚刚检查完舟体内部几处关键结构节点——地脉行者的本能让他对“载具”的坚固性有种天然的执着。“派谁去？光灵？它们本质是能量体，在虚空中移动迅捷，但感知范围有限，且智能不高。”
“我们需要一个对‘环境异常’和‘矿物能量’有特殊感知的侦察者。”莉莉安转过头，“最好是矮人。你们常年与大地、矿石打交道，对能量脉络的‘质地’变化有直觉。”
矮人们面面相觑。格罗姆和巴林是优秀的战士和工匠，但对这种精细的侦察感知并非专长。其余几名战士更偏向战斗技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犹豫、却带着某种奇特沉稳感的声音，从后舱通往底层的阶梯口传来。
“那个……我可能……可以试试。”
众人转头。说话的是一个之前并未引人注意的矮人战士。他比格罗姆瘦小一圈，胡须是罕见的深灰色，且修剪得十分整齐，不像大多数矮人那样恣意蓬乱。
他背着一面几乎与他等高的方型重盾，盾面并非光滑金属，而是布满细密的、如同矿石切面般的晶格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是少见的暗金色，在舱内光线下隐隐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
名叫石友的矮人挠了挠修剪整齐的胡须，有些局促。
“我……我跟在巴林后面，帮忙搬运备用锻材，就……顺便进来了。”他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我看这艘龙舟结构精妙，想着或许航行中需要临时修补，就多带了点‘感石’和‘脉金锭’。”他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
“铁砧氏族的‘矿石语者’一脉？”莉莉安眼中闪过讶色。她在星语者传承的古老记载中读到过，矮人中有极少数血脉特殊者，天生能与特定矿物产生深层共鸣，不仅能感知矿脉走向，甚至能“听”懂矿石在能量冲刷下发出的细微“声音”，从而判断地质结构稳定与否、能量富集程度等。这类矮人通常被称为“矿石语者”或“脉石之友”，是勘探与矿山灾害预警的瑰宝。但这一血脉极为稀有，且随着矮人文明衰落几乎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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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友点了点头，暗金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被理解的欣喜。
“我祖父是最后一位被正式承认的‘矿石语者’。我……我只继承了一部分天赋，不太稳定，平时也不敢说，怕给氏族丢脸。”
他顿了顿，看向观察窗外流动的虚空，“但刚才航行时，我感觉到……外面那些星尘、残骸，还有更远处的能量团……它们‘振动’的方式，有点像深层矿脉里的‘伴生共振’。我或许……能大致判断哪些区域结构相对‘结实’，哪些地方是‘虚空流沙’般的陷阱，甚至……如果初诞之光碎片真的与某种矿物或结晶环境伴生，我也许能提前感应到那种独特的‘共鸣频率’。”
卡拉斯双色眼眸注视着石友。墟瞳悄然运转，并非窥探，而是界定。
他“看”到石友体内确实流淌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能量脉络——不是地脉行者那种与大地山川的宏大连接，而是更精细、更内敛的，与“晶体结构”、“能量沉积”、“物质谐振”相关的天赋回路。这种天赋在常规战斗或锻造中或许不显眼，但在虚空勘探中，价值无可估量。
“你的天赋，正是我们急需的。”气肯定，“石友·铁砧，我以渡厄船长及龙盟临时指挥的身份，任命你为本船首席勘探师与虚空环境顾问。你需要什么支持？”
石友暗金眼眸亮了起来，那点局促迅速被专业的专注取代。
“首先，我需要一个尽可能贴近舟体外壁的观察点，最好是龙首或龙翼根部——这些部位直接接触虚空介质，振动传递最清晰。其次，需要一些高纯度的‘共振水晶’作为辅助共鸣器，我包裹里带了些，但可能不够。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可以，能不能让龙舟在航行时……稍微‘不规则’地震动一点？就像锤击矿石前，先用小锤轻敲听音。规律平稳的航行，反而会掩盖一些细微的环境差异信号。”
卡拉斯与意识中的暗爪意志稍作沟通，后者传来一丝略带调侃的应允——这点要求对渡厄而言轻而易举。
“全部批准。”卡拉斯道，“格罗姆，你带石友去龙首下方的‘锚刺台’，那里有外壁观测口，且结构坚固。巴林，去底舱物资储备区，把所有库存的纯净水晶都取来，交给石友。至于震动模式……渡厄会配合。”
矮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石友在格罗姆引领下快步走向前舱通道，背上的重盾随着步伐发出沉稳的摩擦声。巴林则咚咚咚跑向下层舱室。
“虚海第一友。”老穆拉丁看着石友离去的背影，低声笑了笑，“这名字倒是应景。铁砧氏族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冒出些意料之外的‘怪才’。”
渡厄继续航行。
半个时辰后，石友的声音通过舱内传讯符石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船长！有发现！左舷七点钟方向，距离约八百星里，有一片‘凝固浪涌区’。星尘和残骸的振动模式显示，那里空间结构异常‘黏稠’，像是被某种高密度能量长期浸泡后形成的‘晶化虚空’。而且……我感应到一种非常微弱的、周期性的‘脉动共鸣’，频率与您之前展示的初诞之光碎片散发的基础波动有百分之十七的相似度！那片区域很可能与碎片有关，就算不是碎片直接所在地，也应该是其能量辐射长期影响形成的‘伴生环境’！”
卡拉斯立刻调转航向。渡厄划破虚空暗色介质，朝着石友指示的方向驶去。
随着距离拉近，观察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化。原本均匀流动的暗色虚空开始出现“纹理”——如同缓慢旋转的、半透明的暗琥珀色凝胶，其中凝固着大大小小的星尘颗粒与细微残骸。
这片区域的光线也显得昏暗扭曲，仿佛透过厚重的水晶观看外界。
“确实是‘晶化虚空’。”莉莉安银白眼眸中倒映着那片区域的能量流动，“法则在这里的‘流速’减缓了至少三成，空间结构强度大增，但同时也变得……脆。如果遭受剧烈冲击，可能会大范围崩碎，引发连锁的空间碎片风暴。”
“脉动源在正中央。”石友的声音再次传来，更加确信，“距离约三百星里。振动信号清晰了一些……等等，有干扰！不止一种！除了初诞之光的脉动，还有至少两种不同频率的、带有攻击性的能量振动在交替扫荡！像是……守卫？或者争夺者？”
全息导航图上，代表目标区域的影像被放大。
只见那片暗琥珀色的晶化虚空中央，隐约可见一团被层层凝固能量包裹的、拳头大小的柔和光团——正是初诞之光碎片。而在碎片周围，三个模糊的影子正在缓缓游弋。
影子形态各异：一个如同扭曲的暗影水母，触须绵长，散发着吸收能量的冰冷波动；一个像是由尖锐晶体构成的、不断重组的多面体，表面折射着危险的寒光；第三个最为庞大，如同一滩不定形的、半透明的胶质，缓慢蠕动，所过之处晶化虚空会被其“溶解”再“重塑”，留下坑洼不平的痕迹。
“虚空原生生物。”莉莉安迅速判断，“被碎片散发的纯净创造能量吸引，长期盘踞在此，彼此争斗，也将碎片当成了所有物。它们已经适应了晶化虚空的环境，在这里战斗会有地利。”
“需要清除它们才能取得碎片。”老穆拉丁握紧战锤，“怎么打？龙舟直接冲进去？那片区域空间结构脆弱，渡厄的体量可能引发崩塌。”
卡拉斯沉思片刻，双色眼眸中光芒流转。
“渡厄不直接进入。”他做出决断，“石友，继续监控区域结构，标记出最脆弱、可能引发连锁崩塌的‘应力节点’。莉莉安，分析三个生物的能量特性与攻击模式。穆拉丁大师，格罗姆，巴林，你们三人准备接舷战——但不是徒步虚空。渡厄会停留在区域边缘，以龙首‘锚刺台’为基点，向碎片所在位置发射三条‘星辉索桥’。索桥由我架构，具备临时稳定空间的效果，你们沿索桥快速突进，击溃守卫，夺取碎片后立刻撤回。”
“星辉索桥……”老穆拉丁眼睛一亮，“类似矮人矿洞里的‘飞索横渡’，但更高级。能承载多少重量？持续时间？”
“每条索桥可同时承载两名全副武装的矮人战士，持续时间约一百息。”卡拉斯估算道，“足够往返。但索桥本身不具备攻击性，且需要我持续维持。因此你们必须速战速决。”
“明白！”老穆拉丁转向格罗姆和巴林，开始快速布置战术，“格罗姆，你和我对付那个晶体多面体，它看起来最硬，交给我们的重锤。巴林，你带一名战士对付暗影水母，它的触须怕震荡攻击，用你的‘地裂波’战技。剩下的胶质怪交给另外两人牵制，等我们解决各自目标后再合围。”
矮人们轰然应诺，迅速检查装备，涂抹防能量侵蚀的护油，将备用武器固定在背上。
卡拉斯走到驾驶位前方，双手同时抬起。左掌蔚蓝星辉涌出，右掌混沌暗影流转，两者在他身前交融、编织，逐渐形成三条粗如手臂、闪烁着星光的半透明能量索桥雏形。
“渡厄，前进至区域边缘，龙首锚刺台对准碎片方向。”
龙舟无声滑行，稳稳停在暗琥珀色晶化虚空的边界。透过观察窗，已能清晰看见那三个游弋的虚影，以及中央那团被它们环绕、保护的柔和光团。
“索桥架构——发射！”
三条星辉索桥如同离弦之箭，从龙首下方锚刺台激射而出，穿透晶化虚空，无视其黏稠阻力，精准地锚定在碎片周围三个不同方向的稳定节点上。
索桥微微震颤，散发出稳定空间波动的涟漪，在凝固的虚空中开辟出三条临时通道。
“就是现在！”老穆拉丁低吼，率先跃上最左侧索桥，战靴踏在星光构成的桥面上，如履平地，朝着晶体多面体疾冲而去。格罗姆紧随其后。
巴林与另一名矮人战士跃上中间索桥，冲向暗影水母。
剩余两名战士跃上右侧索桥，迎向胶质怪。
虚海第一场实战，就此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