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巡检眼神在孟晚和三角眼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大手一挥,他手下的巡检兵丁立刻心领神会,立即借着 “维持秩序” 的名头,伸手就去推搡孟晚带来的仆从,嚷嚷道:“冲撞公务,全部扣下!”
“蚩羽,谁敢上前就给我打断他的腿!”
孟晚话刚说完,蚩羽一脚已经踢在个浑水摸鱼想靠近孟晚的衙役腿上,“咔哧”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镇住了还想动手的衙役和弓兵们。
络腮胡巡检见状眼神一厉,知道蚩羽是个练家子不好对付,便招呼手下一起上,“都愣着做什么,这群刁民竟敢殴打官差,还不速速拿下押到府衙,交由知府大人问罪!”
刚才漕运小吏和孟晚说话的样子他明明见了,定然也知晓孟晚不是普通人,竟然还敢不管不顾地动手。
他手下的衙役们比三角眼小吏的底下人听话,弓兵后退几步,衙役拿着水火棍二话不说就上前冲向石见驿站的人。
驿站的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孟晚示意蚩羽动手,象是有了主心骨,也不傻乎乎地等着被抓,激烈地反抗了起来。
三角眼小吏见府衙巡检横插一杠,心里暗叫糟糕,却也不敢吭声,扬州府衙和漕运本来就井水不犯河水,府衙里的这群衙役就和豺狗似的,不见肉腥不撒口,这下被他们缠上,孟晚这边怕是更难善了。
他耷拉眼皮下的眼珠子一转,就想趁乱后退,结果蚩羽见这群人明显是故意挑事,挡在孟晚前面反手就踢飞了一个不长眼凑过来的衙役,好巧不巧砸到三角眼小吏脚下。
他咽了口口水,感情刚才这位壮士收拾他的时候,还收了力道?
两边人都动了真火气,三角眼看不懂形势的小弟们,也被裹挟进去跟着动手。
码头上瞬间乱作一团,货箱被撞碎的脆响、棍棒相击的闷响、人的惨叫怒骂声混在一起,精秀布匹,昂贵的茶具都被掀翻在地,或是碎裂了,或是沾染了船上层层。
“勇哥!咱们的货!”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混帐,眼睛是瞎了吗?”
“管你是天王老子,敢毁我们的货,就得留下命来!都上!”
“勇哥,他们都是官府的人,咱们……”
“官府的又怎么了?怕个娘,出事了上头有钱爷顶着!”
“都给我上!”
本来官府办事,其馀人有多远闪多远才是,偏偏不知碰了另外三家商船谁家的货,船上混的都成帮结派,这一小帮人有不少身上都沾过人血,比三角眼的小弟们还憨,上来不分敌我的胡乱搅和,而且还有人带了刀子。
人一乱就容易见血,就看谁的血能让人冷静下来。
三角眼小吏捂着肚子倒在孟晚脚下,这会儿真空地带变成了以他为中心,他心里一堆脏话憋在嘴里再也骂不出口,小眼睛一翻人就没了气儿。
孟晚握着见了血的短剑,刚开始可能是有点慌的,但随即很快便冷静下来,声音狠戾地吩咐蚩羽,“扔海里去。”
络腮胡和后来掺和进来的小帮派头目勇哥停手,见躺在地上的人是三角眼,齐齐怔住了。
怎么他们还没动手,就死了一个?
他们怕人少不够顶罪,准备了三个人,这下子是继续还是不继续?
这小哥儿这么狠,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就亲自捅了一个?
听说他在岭南买卖铺的很大,怕不是私底下杀人如麻吧?
帮派老大还在天马行空乱想,络腮胡巡检已经率先反应过来,他们都做好准备栽赃了,眼下孟晚亲自动手岂不更合上头人的意?万万不能让尸体沉了河。
他忙让弓箭手射箭拦住蚩羽,“你敢!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人,还是官府的人,还想在大庭广众下沉尸……”不成。
络腮胡话还没说完,只听“扑通”一声,蚩羽手脚灵活地闪躲过飞箭,眼都不眨地把腋下夹着的死尸扔进湍急的、看不见边际的大河里,河水翻涌,浮出大片血色。
“我杀了,也沉了,你想怎么样?”
孟晚脚下的地面已是血红一片,短剑上的血珠循着剑脊缓缓倒流,染红了他修长的手指,与上头一枚饱满澄澈的宝石指环。
他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只见方才还霞光流转的祖母绿宝石,如今却被血渍染污了一角,眉梢微动,随手便将手中价值不菲的宝剑掷在地上,抽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上的血污。
他生就一副华丽浓艳的五官,本应是夺人心魄的明艳,此刻却偏偏有种近乎残忍的冷酷感,仿佛一条人命还没有他手上的宝石指环重要,一举一动叫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心头发凉,连半分亵读的念头都不敢生起。
此刻,两府衙门的人就站在不远处,他却当着众人的面杀人抛尸,非但毫无惧色,反而从容至此,那姿态,嚣张得近乎目空一切,仿佛这扬州码头的规矩、官府的王法,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脚下可碾的尘埃。
络腮胡巡检被他这副模样惊得心头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竟一时忘了下令。他身后的衙役们也被孟晚的气势所慑,举着水火棍的手微微发颤,刚才的凶神恶煞荡然无存。
“你……你可知你犯下何等滔天大罪!”络腮胡巡检色厉内荏地开口,试图找回些气势,但声音却有些发飘,“杀官、拒捕、扰乱治安,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今日你插翅难飞!”
孟晚擦拭指环的动作未停,眼神淡漠地扫过络腮胡,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死罪?”他轻嗤一声,锦帕擦净了血迹,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沾染了尘土与血污,“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谁敢让我死。”
扬州府衙——
“孟夫郎,你……你这让本官很为难啊!”曹锦芳身穿官袍,头戴乌纱帽,晃着头一脸难色。
“有何为难,这群刁民先动手在先,我若不带人讨回场子,我家驿站也不必在扬州地界开下去了。”孟晚坐在府衙后堂老旧的杨木椅子上,嚣张地好象刚才杀人的不是他一样,甚至还有闲心威胁曹锦芳一番,“曹大人,石见驿站可算半个官驿,驿丞包和佴身上是有从九品官衔的朝廷命官,就这么被几个小吏给抓了去,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说法?”
饶是曹锦芳,也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哥儿气笑了,他用眼睛瞟向络腮胡捡回来的证物,一柄放在红木托盘里的染血短剑,意有所指道:“孟夫郎说笑了,包驿丞之事,该找的是漕运衙门,本官管的是今日青漳码头杀人案。”
他连聚众闹事都直接略过了,直接提孟晚杀人的事,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要“秉公处理”。
孟晚双目微眯神情危险,“曹大人这是不肯看在我夫君的面子上放我一马了?”
曹锦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差点笑出声来,他面容紧绷,神态肃穆,“孟夫郎,我与宋大人同朝为官,本该相互扶持,若是寻常打骂斗殴都罢了,本官还能维护一二,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孟晚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不动的曹锦芳,眉眼间尽是放恣跋扈之意,“曹知府这是要我以命抵命了?我乃皇上亲自的一品明睿夫郎,享朝廷食邑,死的不过是个无名无姓地痞,他也配与本夫郎相提并论!”
曹锦芳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听了孟晚这番豪言壮语,还是震惊于此人竟狂妄到把人命视如草芥,也不是没人这么干,但这么干的都没有孟晚这么狂。
“孟夫郎此言差矣!难道你凭着封号便敢凌驾于律法之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官民,在律法面前皆应平等。那死者纵是地痞,也需由官府依律处置,岂容私刑?孟夫郎此举,已然触犯国法,就是宋大人亲自过来求情,本官也绝不徇私!”
曹锦芳义正词严,痛心疾首,一字一句都是国家大义,仿佛立即让他上战场捐躯,他都要扛枪前去。
“十万两白银。”孟晚淡淡地开口。
“嘶啦——”
曹锦芳激动时挥舞起来的袖袍,勾到了裂出一条豁口的杨木椅背上,发出一道裂帛声。
夺少???
孟晚转了转自己手上显目的宝石指环,轻哂一笑,“没想到曹大人这般视钱财如粪土,那我再加之两千两黄金呢?”
曹锦芳:“……”
他在扬州捞了这么多年,也没捞到十万两白银外加两千两黄金。
收了这笔钱,真想把真相都告诉孟夫郎算了,然后带着家人回乡养老去。
这个念头在曹锦芳脑海里短暂地闪过一瞬,转瞬即逝,他贪起来不是为了满足物欲,就是纯粹享受权势带来的快感,他要坐稳这个位置,源源不断地捞钱,怎可图一时之快?
不过送上门的嘛,也没必要放过。
“孟夫郎真是叫我为难。”曹锦芳装模作样地说。
孟晚听出他话里的松动,二话不说喊来蚩羽,“金银都叫人送过来没有?若是送来了便从后面抬进来,注意别叫外人瞧了去。”
曹锦芳瞬间被他的体贴打动,半点也不计较他之前的傲慢自大了。
贿赂人的金银孟晚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连数额都拿捏得正好。
当蚩羽将一箱箱金银抬到内堂时,曹锦芳眼睛都直了,纵然他要靠孟晚杀人的案子拿捏宋亭舟,此刻也不免疯狂心动,若是宋亭舟真舍得放弃他国色天香的夫郎,曹锦芳也舍不得这些金银。
“既然尸体……不,失踪的小吏刘虎是不慎坠入河里的,那孟夫郎画了押就能走了。”曹锦芳换了脸色,笑容满面地说道。
孟晚不满地抱怨了一句,“怎地还要画押?”
曹锦芳温和劝说:“毕竟那么多人看到了,总归是要堵住悠悠众口的,还请孟夫郎体谅。”
他对自己刚满月的小儿子都没有这么温柔过,曹锦芳把孟晚当成那些扬州商人了,冷血贪婪,不差钱,甚至比那些人还大方好糊弄。
“好吧。”孟晚随意在曹锦芳递过来的纸张下面签字画押,完全没注意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的字,下面大片留白。
曹锦芳心中大定,妥帖地将供状收好,又说了两句不要钱的好话,“孟夫郎放心,石见驿站的包驿丞只要身在扬州府,本官一定将其找出,毫发无损地送回驿站去,往后石见驿站的货船,来往停泊除朝廷必缴的船料钞,其他杂税一概不必理会。”
意思就是石见驿站往后他照应着了,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但孟晚的十万两白银两千两黄金,交整个扬州城所有码头的税都绰绰有馀了。
事情办妥,孟晚那张目中无人的脸才稍微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杀人不大好听,既然已经解决,这件事就没必要让我夫君知道了。”
曹锦芳抚须颔首,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那是自然,孟夫郎放心,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传到宋大人耳中。””
既抓到了把柄拿捏宋亭舟,又坑这么大一笔金银,曹锦芳脸上客套的笑意变得真诚,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热络。
后堂内只有曹锦芳的师爷和心腹,再就是孟晚与蚩羽,事情本该就此结束,两方人正欲先后离开,冷不丁,门口又传来一道儒雅的男音。
“曹大人这里很热闹嘛?既是审理杀人案,怎么不去大堂上公开审理,反倒齐聚内堂呢?”
孟晚眉梢微挑,顿住脚步,眼见从前堂绕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岁上下,体型偏瘦,容貌清隽儒雅,穿了一身白色长袍,手持折扇,极有文人风度。
他身后的女娘年岁不大,顶多二十,身挺背直,蚩羽打量了几眼,小声对孟晚禀告,“是个二流高手,应当和雪生哥身手差不多。”比他稍差一筹。
曹锦芳一听到此人声音,身体行动得比脑子更快,飞速关上了盛放银两的木箱,发出两声“砰砰”的闷响。
“沉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里还有案子要结,不如你先去花厅坐坐?”
他明明派人守在前头,那群酒囊饭袋是怎么让人闯进来的?
该死的沉重山不在两淮盐运司待着,怎么跑到他这儿来了?还是这么关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