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既雇了杀手,又挟持了李修文家人的广子顺和姚司公,还不知道自己干了那么多事。甚至广子顺在将手底下管屯书吏灭口后,压根不知道管屯书吏在临死前还留了一手,偷藏了一本草稿,还想办法递到了知府李修文手中。
宋亭舟也只是从葛全打探来的只言片语中对广子顺、姚敬和李修文三人间的关系猜测一番,布局炸了炸,没想到真的炸出了李修文。
“李修文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我们作甚?”带着几分尖细的声音从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口中传出,他双肩微塌,坐在酒楼雅间的木椅上眼珠乱转,身后有两个高壮的手下贴身保护。
雅间内除了他们主仆三人外还有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他默默站在窗口向下看去,“可能是邓大人有什么要事想吩咐我等吧。”
姚敬不耐地拧起两条细眉,“什么吩咐?不就是对付盛京来的钦差?咱们手里的田产都处理干净了,等他来了只能扑了空,有什么好怕的。咱们苏州可不是扬州那群酒囊饭袋,随便吓唬吓唬就把家底都抖搂出来了,恨不得趴在人脚底下给人舔鞋。”
他面相本就生得刻薄,说出这么一番冷嘲热讽的话来,倒是也不违和。
广子顺听他这番无脑的发言,内心鄙夷姚敬是个没根的太监,果然又贪又蠢。但苏州织染局是专供皇室的御用局,姚敬身为织染局的副总管,手里握着苏州半数织户的命脉,可直接上达天听,他有许多好处要从姚敬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忍了他多年也没有撕破脸来。
这会儿也只是不走心地附和了一句,“姚司公说得有理,只是李修文那人心思深沉,向来不主动与你我二人来往,如今突然设宴相邀,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在城中有眼线,知道李修文突然不知发的什么疯,把家人都送出城去了。广子顺心中猜测,可能是扬州的事吓到了李修文,这位知府大人有什么把柄怕被即将来苏州的江南总督查到,所以先把家里人都安顿出去了。
姚敬还要再说什么,广子顺突然低声打断他,“人要上来了。”
片刻后,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李修文阴沉着脸上了楼,却在推开门的刹那收敛了表情。
他先冲着姚敬拱了拱手,又对窗边的广子顺点了点头,径直坐在主位上,淡淡地瞥了姚敬身后的两名打手两眼。
姚敬看懂了李修文的意思,他这个人极为惜命,不管去哪儿身边都要带上两个好手,但见李修文象是有什么隐秘的事情要交代,尤豫一瞬后挥了挥手,那两个高壮手下立刻躬身退出了雅间,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雅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李修文压着嗓音,声音难掩疲惫,“漕运那边传来消息,宋大人两天前已经从扬州码头坐船离开,不出意外的话,最迟后天,就能抵达咱们苏州码头。”
江南水运方便,扬州距离苏州只有四五百里,坐船若遇顺风,三天就到了。
他消息向来是三人中最灵通的,姚敬不疑有他,虽然刚才口中还说没什么好怕的,心里也下意识一紧,声音更尖锐几分,“来了咱们就按之前说好的,面上配合他走个过场,等人走了,该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总归他不能在苏州府待一辈子!”
广子顺总觉得李修文看他的眼神和往常不同,似乎暗藏些什么,他警剔道:“我在扬州的探子已经好几日没传回消息了,听说宋亭舟在扬州手段极其厉害,不到一月就拿下了曹锦芳,离间了他和扬州世家坚不可摧的关系,是个人物,我等不可大意。”
苏州离扬州近,扬州的事他们一直在关注,提到扬州,姚敬反而松懈了下来,“曹锦芳就是个被世家拿捏的窝囊废,咱们苏州的李大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再说了,咱们手里的织户哪个不是靠着织染局吃饭?谁敢有异心,我断了他的活路!宋亭舟就算有通天本事,到了苏州地界,也得看看咱们的脸色。”
广子顺眉头微蹙,姚敬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让他心中厌烦,若不是仗着背后的织染局,这种阉人也配和他坐在一块?
他还是更看重李修文的意见,视线挪过去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可李修文始终垂着眼帘。
“可我记得司公手底下也有不少田产吧?若是被宋亭舟查到,又是怎么个说法?我可没本事在宋亭舟面前保下司公。”李修文突然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姚敬暗自和广子顺对视了一眼,姚敬通过广子顺将私田充作军户馀田的事,越少的人知道就越安全,他们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给李修文的打算。
姚敬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个就不劳烦李大人费心了,咱家名下的田产已经散了出去,不过是损失些田产,等宋亭舟离开苏州,再费些工夫一一收回便是了,只盼李大人不要如同曹锦芳那般转头将我们卖了出去,大人莫忘,咱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死了一个,另外两个也别想干净。”
李修文若是不知道那些实情,便也看不出他们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这会儿察觉了之后再听这话只感觉不寒而栗。他家人已经被这二人劫持,这句话岂不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李修文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缓缓抬眼,目光在姚敬和广子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广子顺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我与二位同在按察使邓大人手底下办事,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会做那等自毁根基的蠢事?没必要的东西我也已经处理干净,如今只是宋亭舟此人,绝非善类,扬州之事便是前车之鉴。他既然能让曹锦芳俯首,手段定然层出不穷。”
这话说到了广子顺的心坎上,他担心的也是这个。而且他是武官,按理说宋亭舟管不到他这儿,但皇上却派了个锦衣卫指挥使手持尚方宝剑跟着宋亭舟,如此岂不是文武都能动手?
说到底,没有彻底干净的官员,宋亭舟在扬州手段温和,并未见血。若只是贪墨,广子顺宁愿舍财,可是若是牵扯别的……
“不愧是宋大人,本以为均田新政,撼动世家根基,定会惹出无数风波来,孰料他这般举重若轻,轻易便把扬州豪族收拾得服服帖帖。”
旁边雅间中是几个志同道合的读书人在高谈阔论,如今整个南地的文坛都在讨论宋亭舟推行新政的事,这群读书人也不意外。
“就是,我还是头次见宋大人这般雷厉风行的作风,果然不是寻常官员能比拟的。”
“还是圣上英明,我等之前错怪宋大人了。”
“当日我们在宋大人面前提起过方孺山方大人,也不知宋大人还记不记得。”
“江兄的意思是?”
“扬州事了,宋大人下一站便是苏州,咱们不如相约在城外相迎,求宋大人替方大人平反冤屈。”
“江兄说得不错,我也正有此意。”
“好!此事说定了,咱们到时候一起去求见宋大人。”
几个读书郎越说越是热血沸腾,广子顺太阳穴微微鼓起,手都快将桌角掰下一块,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隔壁是哪个书院的书生?”
姚敬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还是派人过去打探。过了一会儿姚敬的手下回来,不光带了消息,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景桓书院的学子,江家的二公子,云家五爷,还有周家的三少爷。”
广子顺嘴角一抽,都是苏州世家子弟,个个背景不凡。
他冷着脸接过姚敬手下带回来的书,翻了几页之后又是一阵青筋横跳。
原来这书是本奇书,哪怕广子顺不好读书也知道苏州从来没有这样以图为主,画中人物生动配以简单文本解说,哪怕是不认识字的人也能轻易看懂。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他最忌惮的,苏州大官清帐土地,与乡绅对立。
故事没有完结,主人公也不姓方,但只要经历过当初事件的,看了这本书,立即便能联想到方孺山身上。
这件陈年旧案,一直被封存得很好,谁承想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
广子顺死死捏着这本书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宋亭舟活着抵达苏州。
——
今日又是阴天,乌云蔽日,云絮沉沉地压着船帆,连两岸的碧色垂柳都显得黯淡,四处都散发着一股潮气,方锦容烦闷地站在船舷一侧的走道上透气,“苏州景色秀丽,只这一点不好,雨水过多,衣服都不好晒干。”
“那是因为你衣裳带少了,可不是不够穿?”孟晚坐在客舱里,听到他的抱怨回应了一句。同时手里的炭笔在草纸上写了几笔,船身摇晃,他不大顺手,干脆把笔一扔,靠在宋亭舟身上吃果子。
他们兜了一大圈,又从扬州与苏州之间的某个小镇上登了船,重新往苏州的方向去。
方锦容连问都懒得问了,跟着孟晚和宋亭舟东奔西跑,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内心叹息还是单独和葛全出去比较好玩,等宋亭舟办完了正事,把他们安安全全地送回盛京,他说什么也要和葛全出去浪一圈。
船外阴云漫过天际,宋亭舟一手揽着孟晚,一手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双目隔着木窗,眺望远处无边无际的水面。
他们雇的是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他们的人,南地水运发达,不时便有商船和客船从他们的小船旁驶过,水波随之晃动,再归于平静。
“在想什么?”孟晚仰头问了一句,将一颗熟透的春杏掰成两半,一半喂到宋亭舟嘴边。
宋亭舟张口咬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杂乱的心思,他低头看着孟晚比甜杏还漂亮的眸子,将口中的杏肉细细嚼碎咽下,才低声道:“此行危险。”
“你怕李修文反水?”孟晚立即接上了宋亭舟的话。
宋亭舟缓缓摇头,“不,我是估摸不准广子顺的决心,他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士,真正见过血,爬到这个位置上,远比姚敬之流狠得下手。”
外面陪着自家夫郎的葛全听到了这话,姿态淡定地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只要他不是带着千军万马,我必能护住你们的性命。”
宋亭舟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向葛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信任,“千军万马不至于,那样就不是杀我,而是谋反了。但他知道你在,恐怕数百人还是要有的。”
“几百人?啧,倒真是舍得下本钱。”孟晚又掰了一颗红杏,照旧给了宋亭舟一半,“明早就能到苏州渡口,恐怕他今晚就会带人动手,月黑风高,在水里杀了人还不用埋尸,石头一沉就了事。”
广子顺还不知道孟晚他们连他什么时候动手都想好了,他带手下乘坐二十馀条小船,在夜里悄无声息靠近宋亭舟所乘船只。
夜色如墨,今夜连月光都没照透云朵,天空中连半点星光都照不出来,密密麻麻的乌篷小舟贴着水面无声潜行,桨叶划入水中的声音压到了极致。船身窄小,挤着身形利索精壮的汉子,个个身穿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中刀光森然,泛着凛冽的杀机。
小船很快将水面上的一艘小型客船围住,广子顺蒙得严严实实,亲自带人跳上客船,客船微微晃动,可见其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因为人数占了优势,他并未小心掩藏,只等得了手便迅速撤离。片刻后,客船上便已经多了二十多个人,其馀数百人围守在小舟,只等逃出来一个就杀一个。
待广子顺亮了刀子劈开第一扇舱门,早已等侯多时的葛全立即飞身而落,原来他刚才一直都在诡杆顶斗上观察,确定广子顺真要动手才冲出来。
广子顺早就听说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功夫不错,还以为同他一般是二流之列,所以才亲自带人牵制,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对方,葛全本就是一流高手,水上水下更是无人能敌,一个照面就用剑斩断了广子顺持刀的右臂,幸好广子顺身边还带了几位武艺高强的下属,这才没一个照面就被葛全斩杀。
那几人见状广子顺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血流如注的断臂残缺处,疼得直打哆嗦,立刻挥刀扑上,刀风凌厉,直取葛全要害。
葛全不慌不忙,身形如鬼魅般在狭小的船舱过道中穿梭,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那几人的佩刀被他尽数格挡开,手腕翻转,剑锋舞动间,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片刻工夫,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便已倒在血泊之中,伤口整齐利落,显然是一剑毙命。
“快,带我走!撤出去!”
广子顺捂着血流不止的断臂,脸色惨白如纸,看着眼前如杀神般的葛全,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杀宋亭舟便是为了保命,如今却惊觉自己是来送命的。
“朋友,怎么才来就要走啊?”
接二连三的落水声传来,随着血水翻腾和微弱的惨叫,水里接二连三地冒出人来,每个都凫水自如,灵动自在,好象生来就是水里的鱼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