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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雷霆手段(1 / 1)

除了江彦,另外几名学子也是来举报自己家人的,不是亲哥就是亲爹,要不就是亲伯父。

李修文尚未判决,他们的家人便闻讯赶来,无一不是苏州城中的大户,其中江家还是皇商。

“逆子!你非要将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江彦的父亲江宏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另外一个云家的家主对弟弟就粗暴多了,灵活地突破衙役重围,对着地上要举报自己的弟弟上脚就踹,“畜生东西,你这是要陷云家于死地啊!我今日非打死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畜生!”

云家五爷虽然辈分大,然只是个十九岁的青少年,比江彦还小了两岁,被踹趴在地上还不服气,“皇恩浩荡,才派宋大人为南地百姓行均田之策,扬州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买地赎地,咱们苏州岂可落于人后?”

“云兄说得不错!家里的地本就该归于贫户,一来有人粮食不可无人耕种,二来佃户双重税收本就不合天理,我们身为读过圣贤书的学子,岂能坐视家族固守不义之财,而让乡里乡亲在苛政下流离失所?”

“宋大人说了,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律例如此,岂能想方设法地钻空子?”

“爹,儿子知道此举不孝,会让江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但儿子夜夜想起那些在咱家田庄里累死累活,到头来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佃户,想起他们交租后全家只能啃树皮草根的惨状,儿子就……”

“你心疼?就他娘该让你去啃树皮!!!”

诸位家主只觉得脑子一阵嗡嗡作响,他们都是家里的骄子,家族费心培养出来德行兼备的好孩子,岂料矫枉过正,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做个纨绔子弟。

堂上惊堂木被有气无力地拍响,李修文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斗殴!”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情绪激动的家主,又落在地上跪着的几名学子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若是普通人就这么闯入公堂,少不得被冠上扰乱公堂秩序的罪名,再拖出去打上几板子。可这些世家大族中本就有族人在朝为官,往年也没少给他孝敬,打是不能打的,只能责令其退下。

再者宋大人命他审案,难道真将这些人按律下狱吗?

李修文尤豫不决,他身旁的师爷看出几分端倪,便也不下堂去收江彦等人的状纸。

“乔推官,将状纸收上来给本官。”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堂后传来,宋亭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李大人既然审不好就退下,本官亲自审理。”

绯色的官袍露出一角,李修文半分尤豫都没有,立即恭顺地起身让座,“宋大人上座。”

堂下江彦等人本来心中还残存着对亲人的愧疚,见到宋亭舟的时候皆是双目一亮,什么愧疚之心瞬间便抛之脑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要求先审自己的——爹。

江宏已经气厥过去,被自家仆人抬着去找郎中,其他人也快了。

宋亭舟与这些世家的人可没有交情,他接管了案子后一句废话没有,理清状纸上的内容,立即吩咐乔兴源按照状纸和年税赋薄一起比对,再派府衙同知和乔兴源一起下乡量田,探查苏州一带不合规制的田产。

葛全也派了几个锦衣卫去保护乔兴源,亦可作为震慑之用。

这是个庞大的工程,一时半会不能成事,譬如扬州的田产,王瓒到现在还在梳理。

可手中有江彦等人的投名状在,其上标注的田产信息远比官府案牍记录的更为详尽,甚至包括一些隐匿在寺庙、宗族名下的“寄庄田”和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的“诡寄田”等。

有了它们,丈量与核查便能有的放矢,少走许多弯路。

不过短短十馀日,江、云、周等世家的田产便被理得清清楚楚,这几家的家主也随之锒铛入狱。

江彦他们几个贵公子从前在家里再受宠,牵扯到家族利益也成了待罪之人,回去就被家法伺候,挨了好一顿毒打。

几家的家主被衙役抓进府衙地牢,他们几个又被打了一顿,还有的甚至闹到了要被逐出家门的地步。

“宋大人不是是非不分的官员,扬州世家主动投诚,所以才有一线生机,我爹虽然被抓,但只要咱们家以田抵税,照常赔付,我爹的罪责按律只要缴上赎罪银,便可安然无恙!”

江彦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臀部一片血红,他娘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捂着帕子哭诉,“我的好儿,你就别嘴硬了,再叫你几个族叔把你抓进祠堂里打一顿,你命就没了。”

江彦说话都费劲,还不忘叮嘱他娘,“族叔他们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娘,你明早带上赎银去衙门赎我爹,定能把他带出来。”

江彦娘只当他昏了头,心里又气又心疼,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到底是心疼儿子,第二天一早真的拿上赎银奓着胆子去了衙门,且银子不是听江彦的,带上那么几两,而是整整叫下人抬了千两黄金。

抵达衙门之际,恰巧目睹了衙役们缉拿人犯的场面,江彦娘偷瞄了两眼,发现被捕之人皆是熟悉的面孔,全是苏州城内各大世家的人,甚至还有两人是比江家更为显赫的家主。

她静立一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千两黄金的箱子被下人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徨恐,明明这些家族的子嗣并未举报自家,为何他们的亲人仍会被抓进衙门?

“夫人是要赎江老爷?我们大人交代过小的们要规矩办事,白银十四两即可,这些……夫人还是抬回去吧。”户房小吏忍痛说道,他眼睛都不敢看那些金子一眼,生怕看了就要生出贪念来。

如今知府衙门里做主的可不是李大人,乃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宋大人,他要是想保住自己这个小官位,就要把脑子里的浑水往外倒一倒!

“十四两?真能放过我们老爷?”江彦娘还以为是衙门的新手段,见她是个妇人,便有意诓骗她。

等真见到了毫发无伤的江宏,江彦娘才仿佛如梦初醒,“老爷,你真的没事?他们……他们真的放你出来了?”

江宏在牢里这些时日虽然没受刑,但也是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香。出了大牢后着实松了口气,可面色依旧紧绷。他没回妻子的话,左右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在热热闹闹的地牢外观察了两眼,立即道:“先回家再说。”

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江彦。江彦趴在床上,单薄的亵裤上还渗出些血丝,显然那顿家法确实下了狠手。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他艰难地侧过头,面上显露出惊喜的表情,“爹,您出来了?”

“唉。”江宏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儿子的伤口,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斗着收了手,“二郎,你受苦了。”

江彦眼框一热,他不怕这些苦楚,只怕家人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爹,陛下铁了心要均田,宋大人扬州一行看似细雨如棉,实则步步惊险。扬州是开端,也是试探,轮到咱们苏州,可就没有那么简单的了。”

“爹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爹知道该怎么办了。”江宏在地牢里亲眼看见其馀世家的人也被抓入牢房,那些人可没有什么忤逆子孙,他掌管这么一大家子,也不是蠢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亭舟半点不惧他们世家威信,要直接用雷霆手段开展新政,拦路者,怕是保不住性命。

从江彦屋里离开,江宏立即召集所有在苏州城内的族人到祠堂议事,祠堂的油灯燃了一夜,换了一盏又一盏,直到天亮人们才从祠堂里鱼贯而出,面色或是严峻,或是舒展。

江家家主被赎回家的事传到了其他人耳朵里,一时间知府衙门门庭若市,前来赎人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箱笼里装着的白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那些往日里在苏州城呼风唤雨的世家大族,此刻都收敛了傲气,派来的管事或族中长辈,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对着衙门口的小吏也客客气气。

可惜只有同江彦一起写状纸的学子们被放了家中长辈,其馀世家之人照关不误,多少赎银也不收。

云家大爷回去就发了好大一通火,对将弟弟赶出家门的叔伯们一顿冷嘲热讽,在客栈里找到皮开肉绽的五弟,亲自将人背回了家,天天好吃好喝好言伺候着,恨不得搂着抱着当成宝贝疙瘩。

另外几家也是差不多的情景,他们眼见牢里的人越关越多,心里无限庆幸。

起初大家还没有太过忧心,毕竟有江家、云家的前车之鉴在,宋亭舟也不可能一下子把他们都得罪光了吧?

抱着这个想法观望了几日,等来的结果便是,苏州最有威望的两家家主,连同苏州卫指挥使司广子顺,一同被押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宋亭舟江南之行,头一次见了血,上来就死了三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两家是苏州地面上盘根错节的百年望族,广子顺更是手握苏州卫兵权的指挥使,说杀就杀,连一丝转寰的馀地都没有,快到让人反应不及。

菜市口的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凝固在空气里,数日不散,也彻底击碎了所有世家大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南地数不清的折子递到御前,最快的还是与顺天府齐名的应天府承宣布政使司的折子。

“高斯玉这会儿才知道着急,呵……晚了。”文昭将手里的折子啪的一声扔回桌案上,无形的压迫感充斥着整个御书房,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时候也只有近臣苟正芳敢站出来说一句:“陛下,宋大人此举虽震慑宵小,然南地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近来递上来弹劾宋大人的折子越来越多,还有人找上都察院御史,想要在早朝上弹劾宋大人。”

当然都被他压了下去,但苏州世家培育出来的能人才子不少,在朝中自有势力,总有他压不住的人。

文昭抬起一只骼膊,明黄色的龙袍上五爪金龙呼之欲出,他端坐在龙椅上,一举一动皆是帝王威仪,“弹劾又如何?不遵国法者,死不足惜。朕给宋卿的旨意便是‘便宜行事,以儆效尤’。他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朕要他何用?”

他倒要看看,是那些世家的根基硬,还是自己的江山坐得稳!

——

两岸的乌篷船泊在水边,船头挂着的油纸灯笼在雨中微微摇晃,透出朦胧的光晕。岸边的垂柳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长长的枝条垂落水面,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偶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走过,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步履悠闲,仿佛这连绵的细雨也成了寻常生活的一部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节奏。

孟晚坐在透着清新香气的茶楼中,端着精巧的茶盏,心神安宁,因琐事烦扰的心绪,似乎也被这江南的烟雨悄然抚平了些许。

“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南,你不品品苏州有名的洞庭碧螺春,天天自带茶水,还自带茶具算是怎么回事,刚才枝繁去烧水的时候,小二哥的眼神都不对了。”方锦容坐在孟晚旁边,眼神嗔怪。

他快被憋疯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除了和葛全一起爬了次山,天天被孟晚拘着不让跑,简直比在盛京时还要不自由。

孟晚对他的抱怨只是一笑置之,“如今正是关键时候,信不信整个苏州城有大群的人想挟持我要挟我夫君?”

没准还有想除之而后快的。

“夫郎,我回来了。”蚩羽从窗外直接跳进屋内,衣服稍有凌乱,侧脸上竟然还有剑伤。

孟晚眉头紧锁,“怎么还受伤了?”

蚩羽随意用枝茂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果然印上了一道血痕。他随性道:“大意差点中剑,今天这批人里有两人身手不错,要不是锦衣卫的人也跟在暗处,我差点吃了大亏。”

蚩羽身手已是二流中的顶流,已经很久没人让他受伤了,看来真有人下了血本,动不了宋亭舟便要从孟晚身上下手。

方锦容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来扔给蚩羽,“这个好用,你涂上试试。”

“谢谢方夫郎。”蚩羽笑嘻嘻地道谢。

方锦容这回琢磨出点东西来,“宋大人办事的时候,我们要不要躲回府衙去?”

孟晚淡笑道:“你当府衙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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