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借天火”的美妙构想中时，一直坐在上首沉思的宋应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先是冲着刘木憨赞许地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木憨，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平时是个有心人，这‘格物’二字，你算是入门了。”
刘木憨受宠若惊，连忙鞠躬：“谢先生夸奖。”
紧接着，宋应星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
他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到了黑板前，从林凡手里接过了粉笔。
“按照院长的规矩，我不批评你的想法，你的想法很好，非常妙。”
宋应星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代表大海，“但是，在这个想法的基础上，我想‘搭个便车’，或者说，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完善一下我们面临的问题。”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这位大科学家。
宋应星指着那条波浪线，又在上面画了一艘小船，小船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镜子，一个方块代表锅。
“诸位请看。”宋应星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理性的冷峻，“阳燧取火，关键在于一个‘聚’字，焦点必须稳，只有光线死死地打在一点上，温度才能上去。”
“在陆地上，地是平的，不动的，这点好办。”
“可是”宋应星手中的粉笔在小船下方重重地点了几下，“我们是在海上。”
“海无三尺平，船在海上，那是无时无刻不在晃动的，前后摇，左右摆，上下颠。”
宋应星模仿着船只晃动的样子，手里的粉笔也跟着晃动。
“如果船一晃，镜子也跟着晃，那个聚光的焦点就会在锅底到处乱跑，一会儿照在左边，一会儿照在右边，甚至一会儿照在锅外头。”
“这热量聚不起来，水就很难烧开。更可怕的是”
宋应星看着众人，语气加重了几分，“那聚光点温度极高，若是晃动的时候不小心照到了船帆上，或者是照到了操作的水兵身上，那岂不是要引火烧身？”
这番话一出，就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众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老张更是缩了缩脖子，摸了摸自己光着的膀子，仿佛已经感觉到了被聚光镜烧穿皮肉的疼痛。
“还有。”
宋应星继续补刀，虽然残忍，但却是事实，“木憨刚才说，只要有太阳就行，可是，人要喝水，是不分白天黑夜的。”
“若是遇上阴雨连绵半个月呢？若是遇上风暴天呢？甚至是晚上呢？这镜子岂不是成了摆设？”
“水师出海，战机稍纵即逝，我们不能把将士们的性命，寄托在老天爷赏不赏脸这件不确定的事情上。”
宋应星说完，轻轻放下了粉笔。
刘木憨原本涨红的脸，此刻变得有些苍白。
他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他知道宋先生说得对，自己只想到了“有光的时候”，却忘了“没光的时候”和“船会晃”这两个最致命的问题。
大帐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重。
那个刚刚升起的希望泡沫，似乎被宋应星无情地戳破了。
林凡站在一旁，看着有些沮丧的刘木憨，又看了看一脸严谨的宋应星，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才是科研啊。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就没有突破；没有脚踏实地的质疑，就没有成品。
“哎哎哎，都把头抬起来！”
林凡敲了敲桌子，“老宋说得对不对？对！但是刘木憨的想法有没有价值？有！极大的价值！”
“虽然直接用太阳光在船上不稳定，但这个思路打开了我们的眼界，这说明我们在寻找‘免费能源’这条路上是有搞头的。”
林凡安慰道，“木憨，别灰心，你的这个点子，以后用在海岛守备或者陆地营房上，那是绝对的神器，咱们现在只是讨论船用而已。”
听到林凡这么说，刘木憨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感激地看了林凡一眼。
“那么”
林凡转头看向宋应星，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老宋，既然你把人家的台拆了，按照‘头脑风暴’的规矩，你是不是得拿个新砖头补上？你刚才说要‘搭便车’，想必是有新想法了吧？”
宋应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自信。
“院长明鉴。”
宋应星重新拿起粉笔，把刚才画的太阳和镜子擦掉，只留下了那个代表锅的方块。
“木憨刚才的想法，核心在于‘借’和‘聚’。借天上的光，聚成热。”
“既然天上的光不稳定，那我们就看看，还有什么热是被我们浪费掉，可以‘借’回来，并且‘聚’起来的。”
宋应星一边说，一边在那个锅的下面画了一个炉子，炉子里画了几根代表柴火的线条，然后重点在炉子上方画了一条长长的烟囱。
“咱们烧水，火在下面烧，水开了，变成蒸汽走了，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这烧火的时候，除了给锅底加热，还有大量的热气，顺着烟囱跑了？”
众人点头。
这谁都知道，站在烟囱口能烫掉一层皮。
“这烟气里的热，是不是也是热？是不是也是燃料烧出来的？”宋应星反问。
“既然我们要省燃料，为什么要把这一部分热白白放走呢？”
宋应星的手在黑板上快速移动，画出了一个全新的结构图。
“我的想法是——回马枪。”
“我们不直接把冰冷的海水灌进锅里。
我们在烟囱外面，再套一层管子，或者做一个夹层水箱。”
宋应星在烟囱周围画了一圈螺旋状的线条，代表水管。
“冰冷的海水，先经过这个烟囱夹层，滚烫的烟气往上冒，冷水在管子里流，这样一来，烟气的热量就被冷水吸走了。”
“等到这海水流进锅里的时候，它已经不是冷水了，可能已经被烫成了热水，甚至是半开的水！”
“原本把冷水烧开需要十分炭，现在水已经是热的了，可能只需要三分炭就能烧开！”
宋应星越说越兴奋，手里的粉笔都快被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