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体面能当饭吃？还是体面能把海水变淡？咱们这儿不讲体面，只讲实用，只要不漏气，就算是用牛粪糊的，那也是好技术。”
陈奇游被噎了一下，不敢吭声了，只能尴尬地赔笑。
足足忙活了一个时辰，这台集合了“蜂窝煤”、“热回收”、“陶瓷冷凝”、“矿渣保温”等多项“土科技”的怪兽，终于组装完毕了。
它矗立在院子中央，阳光下，那土褐色的陶瓷身躯和黑乎乎的铁炉底座，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虽然没有任何美感可言，但在林凡眼里，这充满了工业朋克的暴力美学。
“加水！”
几桶特意从海边运来的海水，被哗啦啦地倒进了预热箱。
“上煤！”
胖墩儿激动地抱着几块蜂窝煤跑了过来。
这是他提出的点子，今天这第一把火，理应由他来点。
他用铁钳夹起一块引燃的木炭，垫在炉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三块蜂窝煤对准孔洞，叠放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理论上蜂窝煤通风好，易燃烧，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实战。
一分钟，两分钟
忽然，炉底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呼”声。
那是空气被加热后快速上升，穿过蜂窝孔的声音。
紧接着，原本只有一点红光的炉膛，迅速明亮起来。
并没有冒出浓烈的黑烟，只有淡淡的青烟顺着烟囱飘出。
透过炉口的观察孔，可以看到里面的煤块正在迅速变红，那一个个蜂窝孔像是被点亮的红灯笼，喷吐着蓝色的火苗。
“着了！着了！”
胖墩儿高兴得跳了起来，“火很硬！比散煤强多了！”
林凡也松了一口气。
这蜂窝煤，成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把一锅冷水烧开，是需要时间的。
众人围坐在那个大家伙周围，也不嫌热，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陶瓷冷凝器的出口。
那里放着一个干净的空瓷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哪怕隔着那层“铁棉袄”，站在旁边的人也能感受到一股热浪。
“怎么还没动静？”老张是个急性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忍不住嘟囔道，“这都烧了半柱香了，要是平时打铁，这会儿铁都该软了。”
“别急。”宋应星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次的水量大，而且经过那个‘回马枪’预热需要过程。你看，烟囱那边的铜管已经烫手了，说明热量正在被回收。”
林凡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看似淡定，实则心里也在打鼓。
这陶瓷导热性毕竟不如铜，虽然陈清泉找的老师傅把管壁做得尽量薄了，但冷凝效率到底如何，会不会炸裂，这都是未知数。
“咕噜咕噜”
突然，一阵闷响从那个大家伙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像是什么巨兽在打呼噜。
“开了！”
刘木憨指着那微微震动的陶瓷罐体，声音都在发颤，“水开了！”
随着水烧开的声音越来越大，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开始在陶瓷管道里乱窜。
这时候，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冷凝。
如果不冷凝，蒸汽跑了也是白跑。
“快！加冷水！”
宋应星大喊一声。
早已准备好的两个学员，立刻提起冷水桶，顺着陶瓷冷凝器外壁的夹层注水口倒了进去。
这是为了给陶瓷管降温，让蒸汽变回水。
“滋滋滋——”
冷水接触到微热的陶瓷壁，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个小小的出水口。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大家都觉得眼睛发酸的时候。
“滴答。”
一声极其细微，但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出水口凝聚，摇摇欲坠，然后终于不堪重负，坠落下来，砸进了那个空瓷碗里。
“滴答。”
紧接着，是第二滴。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然连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如同一条透明的小蛇，欢快地钻进碗里。
“出了！出水了！”
“真的出水了！”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几个年轻学员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老张咧着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
就连一向沉稳的宋应星，拿笔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在那本子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林凡从马扎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出水口前。
他看着碗里那一汪清澈的液体，那不是水，那是大周海军的命脉，那是以后远洋航行的底气！
碗里的水很快就接满了。
林凡端起碗，那水还有些烫手。
他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能不能喝？咸不咸？
这是最后的审判。
林凡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流过喉咙。
没有苦涩，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咸腥味。
虽然因为是陶瓷新烧制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甚至还有一点点烟火气，但在这一刻，在林凡的嘴里，这简直比前世喝过的最贵的矿泉水还要甘甜。
林凡闭上眼睛，细细地回味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淡的！”
“有点土味儿，但是这水是的甜！”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我也尝尝！我也尝尝！”
老张也不管烫不烫了，凑过来就想喝。
“别急别急，都有！”林凡把碗递给宋应星，“老宋，你是首功，这第一碗也是你该喝的。”
宋应星颤巍巍地接过碗，也不嫌弃林凡刚喝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哈——”
老头长出了一口气，眼角竟然泛起了泪花，“好水好水啊！这哪里是水，这是咱们大周的祥瑞啊！”
“来来来，大家都尝尝！”
碗在众人手中传递。
每个人喝完，都是一脸的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