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着周围那些惊恐万状的脸,每个人的眼窝都深陷了下去,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敢睡。
谁敢睡?刚有点迷糊劲儿,那个哨音就来了,像是在你耳边敲锣打鼓。
也不敢动。
谁知道下一发这天杀的“开花弹”会落在哪个倒霉蛋头上?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滋味,把人的胆气磨没了,把魂儿也给吓飞了。
山本一本也没睡。
他那身平日里极其爱惜的华丽大铠已经脱了一半,头盔也不知道扔哪去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活像个刚从疯人院跑出来的老疯子。
他坐在一块稍微避风的大青石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祖传的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八嘎……八嘎……”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么挨到天亮,不用大周人攻上来,他手底下这帮人自己就得先疯了,或者是哗变,拿他的脑袋去换条活路。
山本一本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恐惧被一种赌徒般的疯狂所取代。
“传令!”
他低吼道,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把所有的旗本武士,还有那些还没吓破胆的死士,都给我叫过来!哪怕是用刀逼,也要把他们逼过来!”
半柱香后。
大约三百名倭寇聚集在了寨门口。他们大多是山本家族从小养大的死士,虽然脸上也带着惧色,但刻在骨子里的愚忠让他们依然握紧了手里的刀。
“听着!”
山本一本站在高处,目光阴森地扫过众人,“大周人的炮虽然厉害,但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会累,就会困!现在是大半夜,他们肯定以为我们被炸懵了,正在做美梦!”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抽出太刀,寒光一闪,指着山下那片漆黑的树林,“摸下山去!摸到他们的炮阵里!砍下他们的脑袋!只要毁了那些炮,赢的还是我们!”
“板载(万岁)!”
几个带头的武士低吼了一声,试图鼓舞士气。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种绝望的氛围里,这确实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山腰,羊肠小道。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偶尔露出的月牙洒下一点惨白的光,照得周围的怪石嶙峋,如同鬼魅。
李剑仁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拔来的狗尾巴草,整个人趴在一个早已挖好的散兵坑里,身上盖满了枯树叶,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呸。”
他吐掉嘴里的草,压低声音骂道:“二狗那孙子炸得倒是爽了,害得老子在这喂了一宿蚊子。这帮倭寇到底有没有种?还不下来送死?”
“统领,您小点声。”
旁边的副手是个老兵油子,正端着一把刚发下来的新式“转轮火铳”,爱不释手地擦拭着,“国公爷说了,这叫‘围三缺一’的变种,把他们炸急了,狗急跳墙,肯定得往这儿钻。”
李剑仁翻了个白眼,把背后的林家刀抽出来一半,借着微光看了看锋刃:“老子倒希望他们来的人多点。这一晚上光听炮响了,手里的刀都快生锈了。待会儿你们这帮玩火铳的都给我搂着点火,别把人都打烂了,给老子留几个练练手。”
正说着,前方的草丛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是老鼠过街。
来了!
李剑仁耳朵一动,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的狰狞笑容。
他缓缓压低身子,做了个手势。
周围的灌木丛里,几十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那是破锋营最精锐的伏击手。
三百名倭寇敢死队,并没有打火把,一个个猫着腰,嘴里衔着枚用来防止出声的木片,顺着山道摸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山本一本的亲侄子,也是个出了名的快刀手。他死死盯着前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冲进敌营该怎么砍杀,怎么立功。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们刚刚转过一个急弯,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底时。
“打!”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砰砰砰砰砰——!”
两侧的黑暗中,突然喷吐出无数条火舌。
那不是老式火绳枪那种稀稀拉拉的响声,而是如同爆豆一般密集的连响。
大周前锋营装备的燧发枪配合那几把新式转轮火铳,在这一瞬间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纳尼?!”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倭寇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整整齐齐地栽倒在地。
铅弹撕裂肉体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沉闷且恐怖。
“有埋伏!冲过去!跟他们拼了!”
后面的倭寇也是红了眼,知道退回去也是死,干脆哇哇怪叫着,举着刀就往火光闪烁的地方冲。
“想拼刺刀?想得美!”
副手冷笑一声,转动了手里那把转轮火铳的摇柄(此处设定为一种手摇式连发装置)。
“哒哒哒——”
这玩意儿虽然笨重,但在这种距离上,那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那些试图冲锋的武士,身子在半空中就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月光下炸开,妖艳得让人心悸。
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侥幸冲到了近前。
“鸳鸯阵!顶上去!”
几个手持藤牌和大盾的大周士兵猛地站起,像一堵墙一样顶住了倭寇的冲击。
紧接着,盾牌缝隙里探出几杆长矛,“噗噗”几声,就把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挥刀的倭寇捅了个对穿。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突然。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三百名所谓的“精锐死士”,就这么躺了一地,连个全尸都难找。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李剑仁从战壕里跳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气得直跺脚。
“这特的叫什么事儿啊!”
他把刀插回鞘里,一脸的晦气,“老子刚把刀拔出来,还没热身呢,全给你们突突了!这仗打得,一点都不痛快!这就是欺负人嘛!”
旁边的副手一边吹着枪口的青烟,一边嘿嘿直乐:“统领,国公爷说了,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能用火药解决的,干嘛非得费那个力气去拼命?咱这命可比这帮倭寇金贵多了。”
“也是。”
李剑仁踢了一脚地上的一具尸体,那是山本一本的侄子,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挂了。
“行了,打扫战场,补刀!”李剑仁挥了挥手,“看看有没有活口,问问那山本老小子还在不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