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昊天投资上海分公司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将宽敞的空间照得明亮而通透。
这里没有芯片研发中心的极致洁净与科技感,却弥漫着另一种紧张的氛围——资本与信息流动的气息。
许昊带着夏南希直接来到了这里。
午餐时,他已经将“星尘”项目的构思与供应链思考更详细地阐述了一番,夏南希听得专注,偶尔提问也切中要害。
此刻,会议室里已经聚集了昊天投资负责硬件科技赛道的数位核心分析师和投资经理,巨大的屏幕上投影着复杂的供应链图谱。
“许董。”
负责人起身迎接,目光在夏南希身上礼貌地停留一瞬,随即回到许昊身上。
“开始吧。”
许昊在主位坐下,示意夏南希坐在他身旁。
他不需要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把手机,尤其是中低端成本敏感型机型的全供应链图谱调出来,重点标注屏幕、摄像头模组、电池、结构件、被动元件等关键环节,按供应商国籍、市占率、技术依赖度、可替代性分类。”
“是。”
分析师立刻操作,屏幕上的图表迅速细化,颜色各异的线条和区块代表着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规模的供应商网络,其中一些被高亮标注,显然是当前ht系列的主要或独家供应商。
许昊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屏幕。
他的手指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这是他在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几家,”
他伸手指向图谱上几个被特别标注为“外资控股、技术壁垒高、近两年有断供或涨价前科”的供应商名字,主要集中在某些核心光学元件和高端显示驱动芯片上,
“列入风险清单,投资部牵头,联合研究院,寻找国内外的替代技术方案或者二级供应商,哪怕性能或成本暂时有差异,也要把备份路线跑通。同时,法务和供应链管理团队介入,重新评估与它们的长期协议,增加违约条款和供应保证。”
“明白。”
投资负责人迅速记录。
“还有这些,”
许昊的手指移向另一片区域,那里聚集着许多中小规模,主要是台资、韩资以及部分日资的零部件厂商,
“它们是当前供应链的主力,成本和技术比较平衡。投资部立刻组织精干团队,对其中技术有独特性、管理层靠谱、与我们合作紧密的,进行深度尽调。评估其股权结构,如果有机会,昊天投资要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进去,不要控股权,但要足以影响决策和确保供应稳定的份额。对于股权结构复杂或家族色彩太浓、难以介入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
“同步寻找其大陆境内的竞争对手或潜在替代者,进行评估和接触。”
这是典型的许昊式手法:
对于关键但不可控的环节,一手准备“备胎”技术路线,一手用资本纽带加强绑定或扶持替代者。
绝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绝不将咽喉要害完全暴露给外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图谱上相对薄弱,但标注着“大陆本土企业”、“技术快速追赶”、“成本优势明显”的几个区块上,主要集中在某些中低端屏幕、电池、指纹识别模组和结构件领域。
“这些,是我们未来‘星尘’系列,乃至中端机型降本提效、保障供应链安全的关键。”
许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筛选出其中最有潜力的两三家企业,不仅仅是财务投资。让研究院的技术团队下去,和他们的研发人员一起攻关,解决他们遇到的具体技术瓶颈。供应链团队可以帮助他们优化生产流程,对接我们的品控体系。甚至可以牵线,让他们与ar、ad过来的专家团队做技术交流。”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我要的,不是简单的供应商,而是能深度融入昊天体系,伴随我们一起成长的‘伙伴级供应商’。 用我们的技术、资本、订单和市场口碑,催生出几家在细分领域能有全球竞争力的中国供应链巨头。这不只是生意,也是战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被许昊这番清晰而极具野心的布局所震撼。
这不仅仅是应对当前市场竞争的战术调整,更是在绘制一幅重塑全球消费电子供应链格局的宏伟蓝图。
以ht系列和即将到来的“星尘”系列的海量订单为牵引,以昊天自研芯片和os生态为核心壁垒,以资本和技术为双重杠杆,向上游关键供应链进行深度的渗透、整合与培育。
夏南希坐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
她看着许昊冷静地发号施令,将复杂的全球供应链拆解、分析、重组,每一个指令都直指要害,既有防范风险的未雨绸缪,又有主动塑造未来的磅礴气魄。
这种站在产业制高点进行布局的能力,比单纯在实验室攻克技术难题,或在市场上推出一款爆品,更令她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钦佩。
这让她更深切地理解了许昊所说的“掌握核心节奏和生态定义权”的真正分量。
“许董,如果对某些外资关键供应商进行替代或削弱合作,可能会引起一些国际上的反弹,甚至技术封锁的风险”
一位资深分析师谨慎地提出担忧。
许昊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反弹?封锁?”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被高亮的外资名字,
“当他们意识到,失去昊天订单意味着失去未来最大、增长最快的市场时,该担心的是他们。技术封锁?我们有自己的芯片,自己的系统,正在培育自己的供应链。封锁只会加速我们的自立。当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策略上要有分寸。不是要立刻撕破脸,而是让它们意识到,合作必须建立在公平、稳定、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昊天有选择,也有备选。这就是我们谈判的底气。”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许昊对供应链上的每一个重要节点几乎都做了指示,从半导体材料到组装代工,从金属中框到玻璃盖板。
他不仅关注技术和成本,还关注环保标准、劳工权益、地缘政治风险,甚至具体到某家供应商的创始人健康状况和二代接班意愿。
夏南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全方位地目睹一个万亿帝国是如何从最细微的环节开始,构建其看似坚不可摧的竞争优势和风险防线。
这比任何商学院案例都要生动和深刻。
离开昊天投资时,已是华灯初上。
坐进车里,夏南希感到一种信息过载后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累了?”
许昊注意到她揉了揉太阳穴。
“有点,但更觉得开眼界。”
夏南希诚实地回答,眼中光采熠熠,
“以前只觉得产品好、营销厉害就能成功。今天才知道,水面下的冰山,原来这么大,这么复杂。”
许昊看着她充满求知欲的脸,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
“消费电子,尤其是手机,是现代工业体系的集大成者。它的竞争,早就不是单一产品功能的比拼,而是背后整个产业链条效率、技术储备、资本运作和生态协同能力的综合较量。苹果的强大,不仅仅在于ios和a系列芯片,更在于它对全球顶级供应链十年如一日的掌控和培育。”
“那我们”
“我们走的是一条更激进,但也可能回报更大的路。”
许昊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金融区,
“自研核心芯片和系统,让我们掌握了生态的‘大脑’和‘灵魂’。现在,我们要逐步强化‘躯体’——也就是供应链的肌肉和骨骼。这条路很难,需要持续的、巨大的投入,而且短期内可能看不到直接收益。但一旦走通”
他没有说完,但夏南希已然明白。
一旦走通,昊天将不再是一个依附于全球供应链的“组装商”或“品牌商”,而是一个能够定义技术标准、主导产业节奏、并拥有极强抗风险能力的“生态主导者”。
到那时,无论是苹果,还是其他任何对手,都将面临一个完全不同维度的竞争者。
车子向着檀宫方向驶去。
夏南希靠在座椅上,消化着今天的所见所闻。
她忽然意识到,许昊带她参与这些核心会议,不仅仅是对她能力的认可和培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引领,让她提前看到未来可能属于她的战场。
不仅仅是一个夏氏集团,而是更广阔、更复杂的产业整合与资本运作世界。
她侧过头,看着许昊在车窗光影中明灭的侧脸,心中那份混合着倾慕、敬畏与渴望并肩的情感,愈发浓烈而清晰。
而许昊,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并没有回头,只是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在夜色中,悄然柔和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