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的意思是……这岩荒郡，就藏着一座元阵？”
“嗯。”沐白微微颔首，看着璇炀震惊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看你这反应，莫非是毫无头绪，只是在盲目寻找？”
“咳咳……”璇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默认了这个事实。
他确实只是从星衍前辈那里得知元阵关乎重大，对其具体所在却如盲人摸象。
“目前还谈不上精确的位置，”沐白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属于见识广博者的从容与自信，“但我早年游历四方，并非漫无目的。我对许多可能存在古老遗迹、能量异常的区域都进行过探查和考证。
虽然仍不能断言元阵必定在某处，却能大致圈定几个可能性极高的区域。岩荒郡，便是其中之一，而且就我掌握的线索来看，可能性……不小。”
璇炀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想要更具体的线索吗？”沐白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璇炀，“那就……再帮我一个忙。”
璇炀心头一凛，立刻警觉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更不用说关乎元阵此等重宝的线索。
沐白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诚，也有一丝属于修行者的执着：“你不会以为，仅凭几句关乎大道’的点拨，就能彻底解决困扰我多年的根本症结吧？那只是指明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但通往方向的路，依旧需要斩开荆棘。”
他不再隐瞒，坦言道：“我需要一种名为梦果的灵物，此物生于妖兽道狸的栖息之地，是它们梦境的结晶，蕴藏着纯净的梦境与精神本源之力。
对我而言，它是冲破当前心障、巩固顿悟所得、甚至窥见真正属于自身剑道的一线关键契机。”
“只要得到梦果，我自己就能推演出自身的道路。”
他进一步解释，道狸一族天生擅长操纵梦境与幻术，族群中不乏强者，其天赋能力对此刻心境尚有裂痕、容易被幻象所乘的他来说，极为棘手。
更麻烦的是，他的师父曾有禁令，加之自身某些不便言说的原因，使他无法独自前往猎杀或夺取。
“而你，”沐白的目光落在璇炀身上，带着审视与评估，“虽然修为尚浅，但我能感觉到，你的灵魂力量异常坚韧、敏锐，甚至……有些特异。
这或许能让你在道狸的梦境幻术中，保有比常人更多的清明。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帮手。”
他开出了价码：“若你能助我取得‘梦果，我便将我这些年搜集、推断出的，关于岩荒郡内那可能存在元阵的所有情报、线索、乃至地图，悉数交予你。如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弧度。
“成交！”璇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
元阵的吸引力对他而言太过巨大，为此冒一些风险，值得。
但他并未被冲昏头脑，紧接着道：“不过，我也有条件。”
“哦？说来听听。”沐白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点点头。
“获取元阵线索，再帮你寻找梦果，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简单，过程中必然危机四伏。”璇炀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需要你承诺，至少在这两件事达成之前，保障我的生命安全。毕竟，我若中途陨落，你的梦果也同样无望。”
沐白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却缓缓摇头：“此言在理，但时限太过模糊。寻觅元阵与梦果，可能耗时数月，也可能长达数年。难道这期间，我都要如同护卫般跟在你身边，受你驱策？”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孤高，“我的剑道，讲究一往无前，心意通达。若让我长久寄人篱下，违心行事，我的心剑自会蒙尘，堵塞的道路将更加难以贯通。这与我寻求突破的本意背道而驰。”
璇炀直视着他，并未退缩，反而缓缓说道：“剑者，自然要有宁折不弯、斩破一切的锋芒。但真正的神剑，也需懂得何时出鞘惊天下，何时归鞘敛光华。”
他语气平淡，却仿佛在陈述某种真理，“就像为人处世，有时需昂首挺胸，直面强敌；有时也需审时度势，甚至……暂时隐忍。这并非退缩，而是为了最终的挺直。”
看到沐白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璇炀继续道：“或许有些人的道，就是极致纯粹，一往无回，譬如传说中的血饮狂刀。”
“自然知晓，其人其刀，只攻不守，至死方休，堪称极端。”沐白颔首。
“但你，绝非血饮狂刀。”璇炀的语气异常肯定，“你若真有他那般极端纯粹的一往无前，便不会因迷茫而隐居于此，甘当一名寂寂无名的铁匠。
你的剑道，依我浅见，应是进退自如，攻守兼备。出鞘时，可有撕裂天穹的锐气与决心；归鞘时，亦需有韬光养晦、静待时机的智慧与耐心。刚极易折，过直易断。”
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沐白心房之上。
他身躯微震，眼中光芒剧烈闪烁，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璇炀的话语，与他自幼接受的“剑即一往无前”的教导，与他自身此刻的困境，产生了激烈的碰撞。
“此地之事，不久便将了结。我或许明日就会离开。”璇炀站起身，不再逼迫，留下思考的空间。
“你可以慢慢想。没有你的帮助，不代表我绝对找不到元阵。但你，至少已经欠我一份点拨之情，而你的道……究竟该如何走，终究需要你自己抉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暂居的客栈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直到走出铁匠铺的视线范围，璇炀紧绷的背脊才微微一松，摊开手掌，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哈哈哈！小子，真有你的！这一通连敲带打，又是点拨又是谈判，说得头头是道，连我这老家伙都快被你说服了！”
幽魂在他意识深处发出畅快又带着揶揄的大笑。
“我后背都快湿透了！”璇炀暗自苦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跟这种等级的老狐狸打交道，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走吧，先去村外看看动静，等除匪的大部队回来。我预感，今晚这莽荒村，不会太平。”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铁匠铺内，沐白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沉思的雕像。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着卷过村庄，扬起尘土，拍打着木窗。
他紧锁的眉头，在某一刻，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眼底的迷茫与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以及一抹被尘封许久、逐渐重新亮起的锐利星火。
“剑道……进退……守护……”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璇炀的话，像一把钥匙，并非直接打开了他内心的锁，而是让他看到了锁孔之外，还有更广阔的空间。
一直困扰他的“非此即彼”，或许本就狭隘。庇护一个值得庇护的人，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承诺，以此磨砺心志，见证本心，这何尝不是一种“进”？
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加真实的“道”？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再无之前的沉滞。
走到铺子最里侧，他移开一个沉重的旧木箱，从下面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狭长的、布满灰尘的古老铁匣。
“咔嗒。”
铁匣开启。
没有耀眼光华，只有一股沉淀了岁月与无数征伐的、内敛到极致的锋锐气息弥漫而出。
匣中，静静地躺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无华，呈黄白色，上面有着风雨侵蚀的痕迹。
沐白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剑鞘，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随即，他五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了剑柄。
就在他握实的刹那，那沉寂的铁匠铺内，仿佛有无声的惊雷炸响！
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的落寞、疲惫、迷茫尽数褪去，一种渊渟岳峙、却又随时可爆发出斩断一切之锋芒的气势，自然流露。
他不再是铁匠沐白，而是曾经那个仗剑天涯、令同辈瞩目的——小剑圣，沐北宸。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并非实际响起，而是回荡在他久违的剑心之中。
他手持长剑，一步步走出铁匠铺，踏入呼啸的夜风之中。
狂风卷动他略显陈旧的黑衫，猎猎作响，却无法动摇他丝毫。
漫天白雪飞扬，他的身影在雪地中显得挺拔而孤绝，仿佛一柄尘封多年、终于决定再度出鞘的绝世名剑，正缓缓走向他命中注定要斩开的迷雾与黑暗。
那个名动四方的剑圣，似乎在这一刻，随着这荒村夜风，真正地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