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漫无目的的游逛与静谧的自我梳理中流逝。
当暮色四合，千岩城为庆祝新年而筹备的大型烟花秀如期而至。
璇炀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城墙角落，远离最拥挤的人群，独自仰头望去。
“咻——嘭！”
第一朵硕大的金色菊焰在漆黑天幕上轰然绽开，流光四溢。
紧接着，无数光点尖啸着升空，竞相爆裂，幻化成赤莲、银柳、紫罗兰万千绚烂的色彩交织轰鸣，将半边天空渲染得如同神匠打翻了瑰丽的熔炉。
巨响震动着胸腔，明灭的光亮映照在少年仰起的平静脸庞上，在他清亮的眼底投下瞬息万变的倒影。
震耳欲聋的喧嚣中，他于心底默默念了一句：
“新年快乐。”
这句祝福轻飘飘的，没有具体的对象，或许是对如今挣扎求存的自己，或许是对远方的楚辰，或许只是对这无情天地间，所有孤独行走之人的一点渺小共情。
烟花易冷，盛会终散。
对于身处异国他乡的少年而言，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而模糊。
翌日清晨，璇炀早早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结算了房钱，悄然离开了尚在年节慵懒中沉睡的千岩城。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据说以飞兽与空行技术闻名的腾云城。
出得城来，天地骤然开阔。
积雪覆盖的原野一望无际，寒风凛冽如刀。
璇炀很快找回了以往的修炼节奏，将那份年节间短暂的柔软心绪仔细收起。
他踏着没踝的深雪，一步一个脚印，手中沉重的星骸巨剑再度出鞘，反复练习着最基础的拔刀斩——出鞘、挥击、收势，周而复始。
枯燥，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力量在肌肉中奔流，对剑器的掌控在细微处增进。
修炼，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最恒定可靠的底色。
以他的脚程，一天之后，回头已再也望不见千岩城模糊的轮廓。
四野唯有皑皑白雪与枯寂的寒林，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一剑，以及永无止息的风声。
就在他心无旁骛，于一片林间空地将拔刀斩挥出第一千次时，识海中幽魂那久未主动响起的声音，突然带着一丝凝重浮现：
“小子，停一下。好像有点不对东北方向，不远，有很强的能量波动”
话音未落，璇炀自己也猛地心悸！
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剧烈能量波动，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自远方天际轰然传来！
那波动之强，远超他以往见过的任何灵师境修士，甚至比记忆中冷梵天给他的压迫感还要恐怖数倍！
他脸色骤变，毫不迟疑地收剑入鞘，全身肌肉紧绷，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向波动传来的东北天空。
凭借远超常人的目力，在极远的天际线上，漫天飘飞的雪沫之后，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如同炽焰般刺目的红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移动、闪烁。
“是强者在对战！快找地方隐蔽，莫要被余波扫到，死得不明不白！”幽魂的声音急促提醒。
璇炀嘴角一抽，低声抱怨：“我这也才出城没多久，安稳日子没过两天，怎么就能撞上这种级别的麻烦？”
抱怨归抱怨，他的动作却快如鬼魅。
迅速从储器镯中扯出一大块用于伪装的白色厚绒布，将自己连人带剑裹住，随即看准一处背风的雪堆，毫不顾忌地一头扎了进去，将身体深深埋入冰冷的积雪之下，只留下极其细微的透气孔和一道观察缝隙。
几乎就在他完成隐蔽的下一刻，天空中的能量对撞达到了一个高潮！
“轰隆——！！！”
即便相隔极远，那闷雷般的巨响依旧滚滚而来，震得璇炀藏身的雪堆都微微发颤，心脏随之狂跳。
他小心翼翼地从雪中露出一双眼睛，透过飘飞的雪幕，紧紧盯着远方的天际。
那里，赤红与浓黑两种光芒，已侵占了半壁苍穹，如同两位巨神泼洒的愤怒颜料，连天空原本慵懒的灰白云层都被浸染、撕裂，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对峙色彩。
光芒每一次剧烈的暴涨与收缩，都伴随着让灵魂战栗的轰鸣。
“砰！轰！”
又是一次骇人的碰撞，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在空中荡开，吹散了方圆数里内的所有云气与落雪。
璇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积雪的冰冷抵不住后背渗出的细微汗意。
“这余波我不会真这么倒霉，隔着这么远还被震死吧？”他心中泛起一丝荒谬的担忧。
“这种层级的威势交手双方的实力，恐怕比冷梵天还要强上许多！”他集中全部目力，试图看清更多细节，却只能看到光芒纠缠迸射，忍不住低声惊叹。
每次见识到真正强者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天地之力，都让他对这片大陆的力量上限产生新的认知，也越发明白，那些民间话本里描绘的“一人敌一国”的场景，或许并非全然虚构。
识海中的幽魂，显然也被这高规格的战斗完全吸引了。
这段时日相对平静的赶路与修炼，让它受损的灵魂得到了一些难得的喘息和温养。
此刻，它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见识广博的做派，慢悠悠地评价道：“唔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子，实力相当不错，根基扎实，杀伐果断。可惜，他对面那个穿黑衣服的家伙，修为明显更胜一筹，而且路子很野，不像是常规宗门出身。”
“啥？”璇炀微微偏头，尽管知道幽魂感知范围远超自己，但在他的视野里，只有两团恐怖的能量光晕在碰撞，根本分辨不出什么红衣、黑衣，更别提细节。
“你别光自己看啊，到底什么情况？谁占上风？”
“啧，急什么。”幽魂似乎撇了撇嘴，“刚才好像是黑衣的那边先动了什么阴损手段，类似偷袭吧，不过被那红衣小子险险避开了大部分。”
“打不过就偷袭？这么下作？”璇炀皱眉。
“我亲眼看到的！”幽魂对璇炀那“你怕不是瞎编”的眼神反应挺大，“一开始可能不止一个黑衣同伙，像是伏击，不过现在好像就剩最强的那个还在跟红衣小子打了。你小子可以怀疑本座的人品，但不能怀疑本座的眼力！”
它特意在“眼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璇炀懒得跟它斗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远方的战斗，眼神深处涌动着复杂的波澜——那是敬畏，是向往，也有一丝被强大力量激起的、属于少年人的不甘与斗志。
“呵呵，不必过于震撼。”幽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经历过更高山峰的淡然，“虽然他们此刻展现的力量对你而言遥不可及，但圣灵大陆广袤无尽，隐藏的强者如恒河沙数，比他们更恐怖的存在绝非没有。
你既已与我灵魂相融，潜力便已超越寻常范畴。待你日后踏足更高境界，回头再看，这般争斗，也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处寻常风景罢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璇炀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远处的光焰爆炸上。
幽魂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旋即有些无奈地“哼”了一声，不再说教。
沉默了片刻，幽魂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怂恿的意味：“怎么样，想不想再靠近点看看？这种级别的实战观摩，对感悟灵力运用和战斗意识，可是大有裨益。”
“不用了。”璇炀这次回答得很快，带着一丝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惊奇，“不知道为什么，近些日子灵力获得长进时，尤其是最近，我感觉我的眼睛好像能看得更远，也更清晰了。
虽然还是很模糊，但已经能勉强看到那两个高速移动身影的轮廓了，不再是纯粹的两团光。”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动态捕捉似乎也强了不少。”
“那是自然。”幽魂一副“你才发现吗”的语气，“你我签订了最高等的灵魂契约，我的部分本源魂力已融入你的身体，潜移默化地滋养你的血肉、经脉乃至感官。
视力增强，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好处之一。相信我，随着你实力提升，以及我的灵魂进一步恢复，你会体验到更多意想不到的增益。”
它似乎淡淡笑了一下，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将一股清凉的魂力微微加持在璇炀的视觉神经上，“既然能看得更清楚些了，那便好好看着吧，小子。用你的眼睛，记住此刻的景象——”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肃穆，如同古老的钟鸣回荡在璇炀识海：
“多看看强者之间的战斗，多感悟，对以后的修行大有好处。”
仿佛随着幽魂的话语，璇炀的视野似乎被无形地擦亮了一瞬。
他看见，那赤红的身影陡然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流火，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撞向那弥漫半边天的深沉黑暗。
撞击的中心点，空间仿佛都扭曲了一下，爆发出湮灭一切的纯白之光！
轰——！！！
前所未有的巨响席卷天地，即便隔着如此距离，璇炀也感到双耳瞬间失聪，眼前白茫茫一片。
雪原上，以碰撞点下方为中心，一道环状的无形气浪如同神只的怒吼，摧枯拉朽般向外扩张，所过之处，积雪被彻底清空，林木被连根拔起、粉碎！
世界，在纯粹的力量面前，显露出其脆弱而真实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