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万年县城外。
秋风卷过原野,吹动着无数旗帜。
黑压压的军队在城外空地上列成数个方阵,步卒持戈肃立,骑兵控马于侧,虽人数逾万,却除了旗幡猎猎与马匹响鼻声,几乎不闻杂音。
李智云与李世民并骑立于军阵之前。
李智云依旧是一身明光铠,外罩青袍。李世民则换了更适合弛骋的黑色皮质札甲,猩红披风垂于马后。
两人身后,韩世谔、李孝常、孙华、刘弘基、殷开山等将领披甲按剑,默然肃立。
没有过多的誓师言语,李世民看着严整军阵,微微颔首,随即侧头对李智云道:“五郎,可以开始了。”
李智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向前挥了挥手。
中军处,代表行军统帅的赤色令旗猛地挥动。
“大军开拔——
传令兵的高喝声层层传递下去,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随之响起,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前军开始移动,步卒方阵踏着相对整齐的步伐,发出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中军与后军依次跟进,骑兵游弋于两翼,屏蔽视野,侦测敌情。
兄弟二人皆在中军,李世民控着马缰,望着蜿蜒的队伍,随口问道:“此番北上,五郎以为会在何处遇阻?”
李智云不假思索,回答道:“高陵城小,守军不足千人,主官非战将,多半传檄而定,云阳稍大,曾受胡骑揉躏,百姓心向安定,若闻我军至,抵抗意志未必坚决。唯三原、富平二城,兵精粮足,或许会有恶战。”
李世民点头:“与我所料相差不多。先易后难,扫清枝叶,再图根本。若能借此行摄服诸县,兵不血刃,方为上策。”
大军行进速度不快,斥候往来奔驰,将前方消息不断送回。
第一站是高陵。
高陵县城墙低矮,当唐军先锋抵达城外,尚未开始立寨,城头守军望见那面格外显眼的“李”字旗,又见后续源源不断开来的唐军主力,军容鼎盛,气势雄壮,不过半日,城门便从内打开。
高陵县令带着县丞、县尉等一干属官,徒步出城,恭顺地请降,言辞间对李智云在关中诛除贪暴、安辑地方的义举多有称颂,对唐国公李渊的清君侧更是极尽恭维。
李智云端坐马上,受了他们的跪拜,温言安抚几句,言明“各安其位,等侯唐公敕令”,便命孙华派出一队士卒,象征性地接管城防,大军主力并未入城,只是在城外短暂休整,补充了些饮水和粮食。
待降官退去,李世民用马鞭轻轻磕了磕靴子上的尘土,对李智云笑道:“五郎之名,如今在这京兆之地,竟比唐国公的旗号还要好用几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李智云摇头道:“非我之名,实是阿耶与二哥威德所致,加之我军兵锋正盛,彼等自知螳臂当车,徒取灭亡罢了。”
“五郎不必过谦。”
李世民正色道:“若非你此前连战连捷,治军严明,善待降俘,令各方知晓我军非是流寇,他们岂会如此轻易归附?这名望是你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在旁护卫的段志玄听着二人对话,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一眼那位年轻得过分的行台尚书令。
他随李世民自晋阳起兵,一路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但如李智云这般,年未弱冠便已开府建衙,独当一面,更打下这般基业和声望的,实属仅见。
此刻不禁有些赧然,心中敬意又增几分。
休整完毕,大军继续北进,兵锋直指云阳。
云阳县的情况,比高陵更为顺利。
大军尚在十里之外,官道上便出现了扶老携幼的人群,起初斥候还以为是逃难的百姓,近前查探才知,竟是云阳县内的父老,听闻李五郎将至,自发前来犒军。
待到军阵抵达云阳城外,所见景象更是令人动容。
城门大开,非但不见守军,反而有数百名百姓箪食壶浆,聚集在道旁,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最前,手中捧着粗陶碗,里面盛着粟米饭,甚至还有几碗难得的肉羹。
一位年纪最长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李智云与李世民马前,未及说话,便要跪下。
李智云连忙滚鞍下马,抢上前一步托住老者双臂:“老丈不可!”
那老者抬起头,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眼框深陷,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将军!可是京兆行台李尚书令当面?”
“正是李某。”李智云应道。
“总算把您盼来了!”
老者声音哽咽,回身指着身后的云阳县城,“阴世师手下的那些个杀才,月前才从这里退走,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啊!抢粮抢钱,还拉走了好些青壮,稍有不从便是刀砍枪刺,连县令也跟着跑了,就留下我们这些老弱等死……”
老者身后的人群中,响起阵阵的啜泣声,不少人都红了眼框,脸上带着劫后馀生的凄惶和恐惧。
“听闻将军在万年杀了欺压百姓的兵痞,军纪森严,对百姓秋毫无犯,我们云阳百姓愿奉将军为主,只求将军能护我等周全,不再受那兵灾之苦!”老者说着,又要下拜。
李智云紧紧托住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沉声道:“老丈放心,诸位乡亲放心!我阿耶唐公举义旗,我李智云自当遵从,亦当护佑一方安宁!自今日起,云阳便由我军接管,绝不容许任何人再祸害百姓!”
他接过老者手中那碗掺杂着野菜的粟米饭,毫不尤豫地拔了一口,在口中慢慢咀嚼,然后举起碗,对周围军民高声道:“我李智云!与关中父老同食同衣!有我一日,必不使胡骑乱兵,再践踏我等家园!”
片刻沉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许多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将手中的食物、浆水献给周围的唐军士卒。
那些原本还对如此顺利接收城池心存疑虑的晋阳老兵,在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使命感与自豪。
李世民始终端坐马上,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被百姓簇拥在中央,从容应对、言辞恳切的五弟,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叹,有欣慰,亦有对眼前情形的思索。
接管云阳的过程比高陵更为彻底。
根本无需派遣军队,几名书吏在当地父老的协助下,便迅速厘清了户籍,恢复了基本的秩序。
李智云依照旧例,任命了当地一位素有清名的士绅暂代县务,等侯正式任命。
当晚,大军在云阳城外扎营。
中军大帐内,李世民卸了甲,只着常服,用热水烫着脚,李智云坐在他对面,翻阅着云阳县刚送来的钱粮册簿。
“五郎。”李世民忽然开口。
李智云抬起头,稍显疑惑。
“我今日方知,你在关中打下的不仅是几座城池。”李世民语气平静,“你打下的是人心。”
他抬起脚,擦干净以后穿上靴子,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云阳位置。
“高陵望风而降,可说是畏我兵威。但这云阳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非畏惧,而是期盼。”
“这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得多,有此民心为基础,何愁关中不定?得此民心,何愁大业不成?”
李智云放下册簿,同样望向舆图,应道:“民心可用,但亦不可恃,唯有持之以恒,待之以诚,方能根基稳固。”
“说得好啊!”
李世民重重一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持之以恒,待之以诚!此言当浮一大白!待拿下三原和富平,稳定渭北,我定要与你痛饮一番!”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伴随着远处营区的欢声笑语,军中士气因连日来的兵不血刃,以及云阳百姓的热情拥戴,而变得格外高昂。
段志玄按剑巡视营区,路过中军大帐时,脚步放缓了些,听着帐内两位郎君的笑语,又想起白日云阳城外的景象,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韩世谔等人能追随此等明主,真乃幸事。”
他下意识摸了摸刀柄,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事,非但毫无惧意,反而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