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城破第五日。
长乐宫主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秋季寒意隔绝在外。
此处本是前隋离宫,殿宇不如皇城宏阔,但胜在精巧完整,未遭兵火,李渊便将临时治所设在了这里。
李渊并未端坐主位,而是与几个内核成员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旁。
沙盘上新塑的,正是关中地形,其中代表薛举势力的赤旗插在陇西,尤为刺眼。
在场的有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裴寂、刘文静,算是李家入主大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内核会议。
“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李渊很是满意这几日的城中情况,他环视众人,先在李世民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李智云那张尚带少年稚气的面庞。
“安民十二条颁布下去,市面反应尚可,人心渐稳。”
“二郎整顿兵马,五郎协防皇城,大郎、玄真、肇仁接管文书、连络旧臣,都做得不错。”
他寥寥数语,就将入城后的主要功绩肯定了一遍。
随后李渊话锋一转,直接进入正题:“今日请你们来是为议定一件大事,我意推举代王殿下当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之心。”
暖阁内仍然安静,此事虽在预料之中,但由李渊亲口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裴寂率先开口,他惯常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显得郑重许多:“唐公明见,尊代王为帝,正合清君侧、扶正统之大义,而名分既定,则我唐军征伐四方便是王师所指,名正言顺,只是这礼仪规程……”
他微微蹙眉,看向刘文静。
刘文静会意,接口道:“按隋朝旧制,新皇登基的礼仪繁复,耗费甚巨,如今府库内却不太富裕。”
他话未说尽,但在场众人都明白,阴世师那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宫室,还有大量财物籍册,新政权底子还很薄。
一直静听的李建成此时站起身,向李渊拱手,低声道:“父亲,裴长史与刘司马所虑极是。儿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代王殿下登基之礼,重在庄重与正统,而非奢华。”
“仪程可参照古礼,但务求简约,削减不必要的环节,一则示天下以节俭,不劳民伤财,二则眼下关中初定,强敌环伺,实不宜在此事上耗费过多时日与钱粮。”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也确实是如今最合适的办法。
李渊缓缓点头,反问道:“大郎以为具体当如何操办?”
李建成显然早有腹稿,不疾不徐地答道:“儿建议可选在明日辰时,于大兴殿前行礼,仪仗可用国公规制略作提升,卫队由二弟调派精干之士充任,百官着正式冠服朝贺即可。一应祷文、册宝,请裴长史、刘司马督率礼官,依隋朝格式连夜赶制,如此一日之内便可完成。”
“一日之内……”
李渊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李世民,问道:“二郎,皇城安保可能万全?”
李世民抱拳,斩钉截铁道:“阿耶放心!皇城各处要道、门禁,儿已反复梳理,明日必滴水不漏!”
“好。”李渊又看向李智云,“五郎心思细,明日协助你二哥,尤其关注朱雀大街至承天门一线,那是百官与仪仗必经之路,不容有失。”
“儿领命!”李智云沉声应道。
李渊最后将目光投向裴寂和刘文静:“玄真、肇仁,文书和百官连络之事,就拜托二位了。”
“臣等必竭尽全力!”两人躬身领命。
“既然如此。”
李渊站起身,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一锤定音道:“便依大郎所议,明日辰时尊代王为帝!二郎总揽皇城防卫,五郎协防并负责朱雀大街至承天门秩序,玄真、肇仁负责文案百官,各部即刻前去准备,不得有误!”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主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紧张。
会议散去,李智云并没有直接返回军营,而是带着一队亲兵进入大兴城,沿着明日仪式预定的路线,亲自巡视起来。
朱雀大街非常宽阔,他走得很慢,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坊墙、巷口,以及那些前不久才清理干净血迹的各个角落。
“韩仆射。”
他唤过跟在身侧的韩世谔,吩咐道:“明日这条街上每隔二十步设一明哨,两侧坊门楼上各安排两名弩手,再告诉弟兄们眼睛都放亮些,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百步之内即可盘问,不听令者,格杀勿论。”
李智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深知在这种关键时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韩世谔神色凛然,抱拳道:“末将明白!尚书令放心,朱雀大街明日连只可疑的鸟雀也飞不进来!”
李智云点了点头,继续前行,一路来到承天门前。
高大的门楼在夕阳下拉长影子,他伸手抚过冰凉厚重的门板,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刀劈斧凿的痕迹,都是在几日前激战时留下的。
“这里安排一队刀盾手,藏于暗处。”
他指了指门洞内侧,说道:“仪仗通过时,若门楼或两侧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立刻封死门洞,保护代王和唐公安全。”
李智云说出代王二字时,心中莫名有种异样感,那个在嘉德殿中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明日就要成为名义上的隋朝皇帝了。
“诺!”韩世谔再次应命。
巡视完毕,已是黄昏。
李智云回望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六部公廨,从明日开始,这皇城也要换主人了。
毕竟拥立代王为帝以后,李渊自然不能继续住在长乐宫了,否则来回传令都要费不少时间。
……
翌日,清晨。
天色未明,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朱雀门外,李世民与李智云已在此等侯多时。
兄弟二人都换上了正式冠服,交领右衽、褒衣大袖,为了不着凉,李智云还外罩了一件大氅。
他们身后是肃然列队的精锐甲士,兵甲鲜明,鸦雀无声。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淅,城楼上的唐字大旗在微风中缓缓舒卷。
远处的朱雀大街依旧空荡,但一种无形的庄重气氛已经弥漫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隐约地,似乎有鼓乐之声从长乐宫方向传出,越来越近。
李世民伸出手,用力捏了捏李智云的肩头,没有说话。
李智云感受着肩上载来的力道,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
上次是迎接李渊入城,这次是拥立代王杨侑。
大唐,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