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扶风原野时,李智云睁开了眼睛。
风裹挟着营寨里的谈笑声、锅勺碰撞声而来,不免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胜算。
李智云抬头望了望天,发现云层薄了些,还能看见几颗星星,估摸该是戌时了。
韩世谔正站在坡下等侯,见他下来便拱手说道:“国公,都准备好了,斥候回报巡逻队刚换过班,下一班要等两刻钟后。”
“好。”
李智云翻身上马,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轻轻打了个响鼻,他摸了摸马脖子,戴上那顶从陈仓缴来的旧皮盔。
一百名亲兵集结到他身后,在左臂系了条白布作为标识。
李智云深吸了口气,对韩世谔说道:“让孙华半刻钟以后动手,韩从敬待中军火起再冲。”
“诺。”
韩世谔应了一声,猫着腰退入黑暗中。
李智云则领着其他人向东面迂回,那里有一条土路,是从营寨通往东面官道的必经之处,按照韩从敬的侦察,薛军溃逃时大概率会走这条路。
而在东门外,孙华趴在坡上,眼睛死死盯着百步外的营寨栅栏。
他率领的五百骑兵也伏在坡后,人和马都静得出奇,这些老卒经历过多次夜战,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耐心。
又等了一盏茶工夫。
营寨西侧的灯火又灭了两处,只剩中军大帐附近还有光亮。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栅栏后传来,一共有五个人,将长矛扛在肩头,走得十分拖沓,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孙华舔了舔嘴唇,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屈起。
屈到第三根手指时,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那是骑兵们翻身上马的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第五根手指屈起。
孙华倏地从草丛中跃起,上马同时抄起长槊。
“杀!”
这低喝过后,五百骑兵同时发动,马蹄虽然裹了布,但几百匹战马奔腾起来,地面依旧在微微震颤,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直扑营寨东面那道简陋栅栏。
巡逻士卒愣了一瞬,随即尖声大叫:“敌袭!敌袭!”
有人慌乱地敲起了铜锣,铛铛铛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反而加剧了混乱。
孙华一马当先,拔出横刀劈向栅栏,这木栅栏并不牢固,在战马冲撞和刀劈下轰然倒塌,他身后的骑兵蜂拥而入,见人就砍,见帐篷就挑。
“唐王大军杀到!”
“太子已败!”
“薛仁杲死了!”
各种各样的呐喊声在营中响起,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有薛军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很多人才冲出帐篷,就被迎面冲来的骑兵砍翻在地。
而劫营自然少不了纵火。
骑兵们纵马踢翻火盆,又拿出火折子扔向帐篷、草料堆,烈火迅速蔓延开来,将整个营寨映得忽明忽暗。
身先士卒的孙华不理会其他人,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中军那顶最大的帐篷。
南面的韩从敬也并未等到火起,而是在听到铜锣声后就带着四百骑从南门杀入。
四百骑蜂拥而入,分成十数股,专挑人多的地方冲杀。
一个薛军校尉想要抵抗,就被韩从敬一箭射穿咽喉,周围的士卒见状,顿时四散奔逃,各去逃命。
“派人去马厩!”韩从敬对身边的队正喊道,“把马都给放了!别让他们骑马跑!”
那队正应了一声,带着五十骑转向西北角。
之后营寨就彻底乱作一团了。
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许多薛军士卒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听四面八方都是的呐喊,又见中军方向火光冲天,早就没了战心,只顾着往营外逃。
而东面那条土路上,很快就出现了溃兵的身影。
三五个,十几个,越来越多的人从营门涌出,慌不择路地往东跑。
有些人连武器都丢了,有些人还光着脚。
李智云就勒马站在路中央,百馀骑亲兵在他身后排开,象一道铁闸。
第一个溃兵跑到二十步外,看见前面有人马先是一愣,待看清打的是“秦”字旗,又松了口气,边跑边喊:“快跑!隋军杀进来了!”
李智云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弓弦振动声随之响起。
五支箭矢破空而出,那名溃兵和旁边的四人应声倒地。
后面的溃兵们吓得止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前方。
火把光亮中,他们看见这些人虽然打着薛军旗帜,却全部杀气腾腾。
有人吓蒙了,没立刻逃跑,而是颤声问道:“你、你们是————”
李智云伸手摘下皮盔,露出年轻却冷峻的面容。
“唐王麾下,楚国公李智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溃兵都听清了。
下一刻,不知谁先喊了声“逃啊”,数十人转身就往回跑,也有人往路两旁的野地里钻。
“放箭。”
箭雨泼洒出去,那些溃兵连甲都没穿,立刻被射倒大片,剩下的人彻底崩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瘫软在地。
没必要再理会这些人了。
李智云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朝着火光最盛处奔去,二十骑亲兵紧随其后。
遥遥望去,中军大帐已经烧起来了。
孙华浑身是血,横刀还在往下滴落血珠。
他面前躺着三具尸体,都是身着皮甲的军官,在大帐床边,一个穿着绛色官袍的中年人瘫坐在地,两股战战,裤裆都湿了一片。
“你就是梁胡儿?”孙华用刀尖指着那人。
“我、我————”中年人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李智云正好策马赶到。
“国公,这厮就是梁胡儿,刚擒住还没杀呢。”孙华甩了甩横刀上的血。
李智云翻身下马,走到梁胡儿面前蹲下身子。
梁胡儿惊恐地看着他,想往后缩,但腿软得动弹不得。
“秦国司马梁胡儿?”李智云问道。
“————是、是下官。”
“扶风城围了多久了?”
“半个月————”
“攻城几次?”
“两、两次————”
“死了多少人?”
梁胡儿不敢答话。
李智云站起身,对孙华说道:“斩了吧,首级留着有用。”
“不!我投降!饶命!饶—”梁胡儿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孙华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
李智云懒得多看,迈步走向大帐前的空地。
营寨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薛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韩从敬带着人正在清点俘虏,赵青则率部在营中来回弛骋,追杀残馀的抵抗者。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李智云转头望去,能看见扶风城头亮着不少火把,还有很多人影在晃动。
“国公。”韩世谔从后面赶上来,“俘虏基本清点完了,降卒四百二十七人,斩首约八百,其馀都逃了,咱们的人伤了十九个。”
李智云点点头,这个战果非常不错。
趁夜劫营被历史验证过无数次,就是好用。
“让孙华和韩从敬整队,降卒缴械后集中看管,敢有妄动者就地格杀,再帮受伤的弟兄包扎救治,别忘了搜集粮草,回头都搬到城中去。”
“诺。”
韩世谔刚要走,李智云又叫住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帛,那是从陈仓大营中搜来的,上面还盖着薛军的印。
李智云翻到背面,用中军大帐里的毛笔沾了沾血,就着火光写了几个字:“楚国公李智云奉唐王命解围。”
写罢,将素帛卷起递给韩世谔。
“绑在箭上,射给城头。”
韩世谔接过素帛,快步离去。
李智云这才如释重负,掏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从武功县走走停停到了五丈原,又连战两场奔袭扶风,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乏了。
而在不久前,太守窦进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时,还以为是薛军夜袭攻城。
他披上袍子就往城楼跑,连靴子都穿反了一只,结果上了城头,却看见城外薛军营寨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怎么回事?”窦进抓住一个守军校尉的骼膊。
“卑、卑职也不知。”
校尉结结巴巴:“敌营突然就乱了起来,似乎是被人袭营了。”
窦琎扒着垛口往外看。
火光中,能看见骑兵在营中往来冲杀,薛军士卒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确实不象是薛军内让,更象是遭了突袭。
可是哪来的唐军?
他正惊疑不定,一支箭矢“嗖”地飞来,钉在城楼柱子上,箭杆还在嗡嗡颤动。
“太守小心!”亲兵立刻扑上来护住他。
窦进一把推开亲兵,上前拔下箭矢。
箭簇上绑着一卷素帛,他将其解下,在火把旁边展开,看清了上面的字。
“楚国公李智云奉唐王命解围。”
窦进的手抖了一下,竟然是血书!
李智云?
他自然那听说过这个名字。
晋阳起兵后,李渊有个儿子在关中独力拉起一支兵马,据说很能打。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能悄无声息地袭破薛军大营?
“太守,您看!”校尉忽然指着城外喊道。
窦琎抬头望去,一队骑兵正从薛营方向朝城门而来,约莫二三十骑,打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骑士未戴头盔,头发胡乱束在脑后,脸上满是血污。
那队骑兵在护城河边勒住马。
枣红马上的骑士抬起头,望向城头,火把映亮了他的脸,明显年轻得过分。
“城上守军听着!”
“我乃楚国公李智云!唐王第五子!薛军围城之师已被我击破,特来为舅舅解围!”
舅舅?
窦愣了一瞬,随即才想起来李智云虽然是庶出,但是按照礼法来算,他确实该管嫡母的堂兄弟叫舅舅。
难怪素帛上写着“解围”,原来是外甥救舅舅来了。
窦进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框。
围城一个月,他几次想突围都被薛军挡了回来,本以为没有转机,他甚至连殉城的白绫都准备好了。
没想到————没想到————
“开城门!”
窦琎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快开城门!迎接楚国公入城!”
“太守,要不要再确认一下————”校尉还有些迟疑。
“确认什么!”窦进差点给他一巴掌,“那是我外甥!我亲外甥!赶紧去开城门!胆敢眈误,我砍你的头!”
沉重的城门在铰链转动声中缓缓打开,吊桥放下,砸在护城河岸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智云坐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禁松了一口气。
终于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