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看着怒火中烧的杨汪,内心稍安,他知道自己找对路了。
“竖子安敢如此!”
杨汪又喝骂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李智云靠着窗台,撇撇嘴:“杨县令既不愿与反贼为伍,乐意求仁得仁,那身后事当然由不得你了。”
“竖子!”
杨汪指着李智云,手指颤斗,半晌,颓然落下。
他重重坐回榻上,声音沙哑:“你到底想怎样?”
李智云摇了摇头:“非是我想怎样,是杨县令你想怎样,你若求死,我就成全你,然后这华阴城便按我的法子来管。”
“你要是想护着满城百姓,便教我该如何管。”
杨汪死死盯着李智云,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言当真?”
“不然呢?”李智云反问道。
杨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神情复杂。
“第一,不可竭泽而渔。”
“细说。”
“富户捐输需定份额,视其家资,取四成已是极限,还要给予凭证,言明是借非抢,日后可抵税也可归还。”
“强征壮丁更是取乱之道,当以募兵为主,许以钱粮,辅以清查户籍,抽丁亦需留有馀丁耕种,否则田亩荒芜,明年便无粮可征。”
杨汪一旦开口,便如决堤之水。
“士卒家眷集中看管形同人质,必使军心怨怼,非但不能防逃,反易生变!”
“商铺十税其六,无异杀鸡取卵,当恢复常税,也可稍减,以促流通。”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有些急促,就停顿下来喘了一会。
李智云耐心等待片刻,随后问道:“还有呢?”
杨汪缓过劲来,继续说道:“乱世用重典,此言不虚,然安民亦需怀柔。”
“首要便是张榜安民,申明军纪,有劫掠民财、淫人妻女者,立斩不赦,传首示众。”
“其次,开仓放粮并非简单施舍,可招募流民、城中贫户,以工代赈,修缮城防,疏通沟渠。”
“如此既能活人,又能固城,还可防其无事生非。”
杨师道不愧是杨汪的族亲,两人在这方面的见解倒是相差不多。
李智云手指轻敲小臂,又问道:“若府库存粮不足,当如何?”
“永丰仓。”
杨汪吐出三个字,随即抿紧嘴唇,似乎不愿再多言。
李智云笑了起来:“杨县令果然深知民艰,所言句句在理。”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明日县衙议事,还请杨县令暂歇,你的这些话,我会用我的名义去说。”
言罢,他推门而出,刘保运紧随其后,留下杨汪一人在厢房中,面色变幻不定。
刘保运轻轻带上房门,低声道:“公子,这能行吗?”
“不行也要行。”
李智云脚步轻快,抬头看一眼,说道:“现在只有杨汪最懂这些,总比咱们一直琢磨不定要强。”
……
次日清晨,华阴县衙。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
李智云端坐主位,他心中有了把握,看起来也就轻松不少。
韩世谔按刀坐在左侧下首,杨师道坐在右侧,略显局促。
堂下两侧,还坐着七八名军中稍有头脸的队正、旅帅。
李智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堂上载开:“我们虽然拿下了华阴城,但根基尚不稳定,当务之急,是安定内部以图将来。”
“韩将军。”
韩世谔抱拳:“末将在。”
“我任命你为司马,总领军务,城中所有兵马,皆归你节制整训,城防、哨探、军纪,一应由你负责。”
这符合韩世谔的预期,当即应声道:“末将领命!”
李智云点头,又看向杨师道。
“杨先生。”
杨师道连忙起身:“某在。”
“县衙民政诸事,暂由你代理,是为华阴县丞。”
杨师道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躬身道:“师道必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托!”
初步的权力架构,就在这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军权归韩世谔,政权归杨师道。
众人心中各有计较,却无人出声反对。
李智云这才进入正题。
“如何治理新附之地,我思忖一夜,略有心得。”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十个字。
“乱世用重典,安民需怀柔。”
“先说重典。”
李智云环视一圈,沉声道:“即日起,凡我军士卒,有劫掠民财者,立斩!”
“有淫人妻女者,立斩!”
“有擅毁民宅、滥杀无辜者,立斩!”
连续三个“立斩”,让堂下几个粗豪的军头都缩了缩脖子。
韩世谔并未出声。
他自然知道军纪的重要性,如今又不是山匪,肯定不能和往日一般。
“韩司马。”李智云看向韩世谔。
“末将在。”
“军纪之事由你亲自督办,无论何人触犯,概不姑息。”
“诺!”韩世谔抱拳领命。
“重典既立,再说怀柔。”
李智云语气缓和下来,将昨夜从杨汪那里得来的策略,一一说出。
“其一,张榜安民,免除苛捐杂税,将方才所言军纪昭告全城,让百姓安心。”
“其二,清查府库,开仓放粮,不过放粮不是白放,也并非人人可领。”
杨师道适时问道:“公子,当以何法放粮?”
“以工代赈。”李智云吐出四个字。
昨日杨师道也说过这个方案。
“招募城中贫户、流民,给予口粮,令其修缮城防,疏通城内沟渠。”
“如此既能活命,又能巩固城防,还可防其无事生非,聚众为乱。”
同样的话从李智云口中说出,韩从敬便没有质疑,反而深有所感地点点头。
杨师道内心更是欣喜,恭维道:“公子思虑周全,此法大善!”
李智云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其三是募兵,我军确实需要扩充兵力,但不可强征。”
“可先召回华山中的流民,再加之城中百姓,愿从军者许以钱粮,登记造册,按日发放粮饷钱饷,其家中有田亩者,可酌情减免部分赋税。”
一个队正闻言,忍不住开口:“公子,这当兵吃粮是天经地义,还给钱饷,是否太过……”
“太过宽厚?”李智云看向他。
那队正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低下头不敢再说。
隋朝挑选府兵,是以授田代替军饷,相当于用土地收益来代替军饷支出。
再辅以免除租庸调,不必承担土地税和徭役,而且府兵每次出战还能获得一部分战利品,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李智云解释道:“我要的是敢战之兵,而非怨声载道之徒,既然想让人卖命,那就应该给足买命的价钱。”
那队正讷讷不敢言。
韩世谔沉声道:“公子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此策可行。”
有他表态,军中其他人自然再无异议,都称此法甚好。
“其四,商税。”
李智云稍稍靠在椅背上,说道:“杨县丞,即日起城中商铺恢复常税,不得额外加征。”
“非但不能加征,也可以适当减免,促进商货流通,使市面不至于太过箫条。”
杨师道躬身应下:“下官明白。”
“其五,富户捐输。”
这是最后一项,也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
李智云摩挲着椅子扶手,缓缓开口:“城中富户需为义军出力,但并非强取豪夺,可按其家资定下份额,劝其捐输钱粮,然后给予凭证,言明是借贷官府,日后可用来抵充税赋,也可按期归还。”
一条条政令清淅明确,既有雷霆手段,亦有怀柔之策。
堂上众人,无论是韩世谔这等宿将,还是杨师道这般文吏,亦或是那些军中粗汉,全都心有感慨。
将所有策略宣布完毕,李智云又看向韩世谔和杨师道。
“韩司马,杨县丞,具体细则由你二人商议执行,若有难处随时来报我。”
“诺!”两人齐声应道。
“今日便到这里,各自去忙吧。”
众人行礼,依次退出公堂。
韩世谔走在最后,离开前脚步微顿,转身笑道:“公子昨夜,想必未曾安眠吧。”
李智云同样笑了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