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县城内,临时充作帅府的县衙后堂,潼关道招讨使、京兆郡丞骨仪正襟危坐于案后。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即便在这临时征用的厅堂内,也保持着长安衙署时的仪态。
三天前,他奉代王杨侑之命,率一千禁军进驻郑县,募兵积粮,旨在剿灭盘踞华阴的“唐贼”。
然而,事情并不如预想中顺利,因为他发现百姓对华阴贼寇并没有太多抵触情绪。
“报——”
这时,一名斥候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急声道:“启禀招讨使!城东五里外发现贼军踪迹,约莫两三千人,正在渭水南岸的高坡地界扎营立寨!”
骨仪握着文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清旗号了?”
“看清了!主旗乃是唐字,另有韩、李等将旗!”
骨仪点头表示知晓,挥手让斥候退下。
随后他站起身,在铺着郑县周边舆图的墙边前站定,目光落在华阴到郑县之间的路径上。
贼军来得比预想要快,而且选择在城外五里扎营,似乎有意寻求决战。
“招讨使!”
虎贲郎将张兆光大踏步走进来,他身着明光铠,行走间甲叶铿锵作响。
此人作战骁勇,乃是朝廷派给骨仪的副将。
“末将听闻贼军已至城下?”
张兆光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彼辈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如今正是破敌良机!请招讨使准某率五百精骑出城冲阵,必能挫其锐气,振我军威!”
骨仪转过身,看着一脸求战心切的副将,缓缓摇头:“张将军稍安勿躁。贼首李智云虽年纪尚轻,却能得到韩世谔之辈效死,不可小觑。”
“他敢明目张胆在我军眼前立寨,未必不是诱敌之策,若于途中设伏,将军此去恐怕是正中其下怀。”
张兆光眉头拧紧,说道:“招讨使,我军乃是代王亲授的王师,装备精良,士气正盛,岂能坐视贼寇安稳立营?某只需五百骑,不,三百骑亦可!定能……”
“好了。”骨仪打断他,摆了摆手,“本官心意已决,各部谨守城防营垒,不得擅自出战,张将军,你且回营督促士卒加固营栅,防止贼军夜袭。”
张兆光张了张嘴,见他神色坚决,只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骨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速战速决,一举荡平贼寇,以安代王与京师之心?
但自己麾下这一千禁军虽是精锐,却是朝廷所剩无几的依仗之一,不容有失。
稳守郑县,徐徐图之,方是持重之道。
时至午时,日头愈发毒辣。
骨仪刚用过午膳,正欲小憩片刻,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叫嚷声。
“报——”又一名军官匆忙奔入,“招讨使,贼军遣数十骑至营前叫阵!”
骨仪眉头一皱,立刻起身:“随我上城!”
在亲兵的护卫下,骨仪快步登上郑县东城墙,副将张兆光也已闻讯赶到,紧随在他的旁边。
城下景象一览无馀。
正如军官所报,只见五十馀名贼军骑兵,松散地列在城外。
这些骑兵甲胄不全,多数人只穿着简陋皮甲,甚至有人身着布衣。
唯有为首一将,看身形颇为雄壮,穿着一件还算齐整的皮质札甲,手持马槊,正是韩世谔的族弟韩从敬。
此刻,韩从敬正扬着矛头,指向隋军营寨,他身后的骑兵们则齐声鼓噪,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城里的缩头乌龟!可敢出营与你家韩爷爷一战?”
“什么代王精兵,我看是娘们营!只会躲在墙后发抖!”
“张兆光!听说你爹是杀猪的?怪不得一身臊气,不敢见人!”
叫骂声顺着热风清淅地传到城头,守城的隋军士卒面上皆露出愤懑之色。
骨仪看着城下,注意到这些贼军的马匹,看起来并非全是健硕战马,倒象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韩世谔就用这等兵马前来挑战?是手下无人可用,还是另有图谋?
“招讨使,贼军此举甚是蹊跷。”
张兆光眉头紧皱,在一旁低声道:“韩世谔熟知兵事,岂会派如此羸兵前来叫阵?某觉得有诈,其意应该是想诱我军出战,不如固守营寨任其叫骂,其计自穷。”
骨仪闻言,沉吟不语。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士卒们脸上明显有怒气。
自己受代王重托,总督潼关道军事,若被区区数十贼骑在城下如此羞辱而不敢回应,他这招讨使的威严何存?代王的颜面何存?
这般下去,士卒们的怒气或许会转为怨气,到时候军心可就散了。
他才想到这里,城下的叫骂陡然升级,开始指名道姓地嘲讽骨仪。
什么“读书读傻了的老顽固”,什么“只配给昏君提鞋的阉党馀孽”。
“够了!”骨仪猛地一拍城墙垛口,脸上惯有的沉稳被怒意取代。
“贼子欺人太甚!若再纵容下去,军心士气何在?”
他望向身旁一名侍立的校尉,下令道:“王校尉!本官予你两百步卒,并调拨营中一百骑兵与你,即刻出城迎战!”
“务必击溃这群狂徒!斩得贼将首级者,赏钱十万,官升一级!”
“招讨使三思!”张兆光急忙劝阻,“贼军示弱,必有后手!两百步卒加一百骑兵,若是遇到伏兵极难脱身啊!”
骨仪一拂袖,语气决绝:“贼军只有五十轻骑,纵有埋伏又能如何?我军三百精锐足以应对。”
“若连这等挑衅都不敢回应,我等与坐以待毙何异?王校尉,速去!”
“末将得令!”那王校尉早已按捺不住,快步奔下城头。
张兆光看着王校尉离去,又看看面色铁青的骨仪,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转头忧心忡忡地望向城外。
很快,郑县城门缓缓开启。
王校尉一马当先,率领三百隋军冲出城门,在城外迅速列阵。
步卒居中,骑兵护住两翼,向着韩从敬那五十骑逼压过去。
营中擂响战鼓,爆发出一阵阵喊杀声,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然而出乎城头观战者意料的是,眼见隋军出城,原本叫骂得正欢的韩从敬竟倏地调转马头,高喊一声:“风紧!扯呼!”
五十骑唐军如同受惊的兔子,根本不做任何接战的姿态,直接打马向后方来路狂奔而去。
他们的队形仍然松散,但速度却是快得惊人,扬起一路烟尘。
王校尉率领的隋军追之不及,只能对着贼军背影徒劳地呼喝放箭,零星箭矢落在空处,连贼军的毛都没碰到一根。
城头上,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不少士卒甚至发出哄笑声。
骨仪目睹此景,先是一愣,随即抚须大笑起来,对身旁依旧眉头紧锁的张兆光说道:
“张将军,看来是你多虑了!韩世谔宿将?李智云狡诈?不过是些虚张声势之辈!”
“一见我军真容便望风而逃,如此无能何足道哉?看来此前高估他们了,能让这般贼人夺下华阴,杨汪这厮真是老糊涂了!”
张兆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提醒道:“贼军行事反常,招讨使,我们还是不可不防。”
骨仪心情大好,觉得连日来的压力一扫而空,摆手道:“将军谨慎是好的,但也不必过于忧心,传我令下去!酒肉犒赏全体将士!”
“今日贼军锐气已堕,待其师老兵疲,便是我等建功之时!”
他志得意满,拍了拍张兆光的肩膀,转身走下城楼。
阳光照在骨仪官袍上,也驱散了几分城中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