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阳光洒在唐军大营的辕门前。
李智云站在营门阴凉处,青色布袍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他没有坐在亲兵搬来的胡床上,只是站着,时不时望向营外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土路。
刘保运按刀立在他身侧,眼神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远处,先是传来了沉闷而杂沓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面“韩”字认旗出现在道路尽头。
是韩从敬回来了。
他一身征尘,皮甲上沾染着血迹,脸上虽然满是疲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其身后,是百馀骑同样难掩兴奋之色的骑兵,队伍中还跟着几十个被反缚双手的隋军俘虏,以及数量众多的战马!
队伍行至营门前,韩从敬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某幸不辱命!大破出城追击的隋军,阵斩领军校尉王充,俘虏三十七人,缴获完好战马一百三十四匹!请公子查验!”
他的声音清透,使营门内外围观的唐军士卒响起阵阵欢呼。
阵斩敌将,俘获甚多,尤其是那一百多匹战马,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等同于硬通货的宝贵财富。
李智云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向上一扶。
“好!好一个韩从敬!”李智云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此战扬我军威,壮我声势,韩校尉当居首功!该当重赏!”
韩从敬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被托住的臂膀涌入心中,连浑身酸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李智云转过头,又对随行的军吏吩咐道:“作战不易,立刻安排医官为韩校尉及所有受伤将士诊治,不得延误。”
“此次所有参战的将士记功一次!赏酒肉,休整一日!”
命令下达,周围的欢呼声更响亮了。
李智云这才将看向那些队伍中的俘虏,对韩从敬低声道:“校尉先下去好生歇息,这些俘虏和缴获,我自会派人清点安置。”
韩从敬抱拳应诺,在两名士卒的陪同下向着营中走去。
待韩从敬离开,李智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向刘保运使了个眼色:“从俘虏里挑一个看着像军官的,再随便提两个普通士卒,分开带到我的帐里来。”
“诺!”刘保运应声,立刻去俘虏中挑人。
中军大帐内,气氛与营门外的热烈截然不同。
李智云面前摆着一张案几,上面铺着郑县周边的草图。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脸上带着一道鞭痕,虽然被反绑着,却依旧梗着脖子。
“跪下!”
押解的士卒在他腿弯处踹了一脚,这人跟跄一下,却硬撑着没有完全跪倒,只是半蹲着,昂头瞪着李智云。
李智云没在意他的态度,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而刘保运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强迫其抬起头,另一只手拔出横刀,搁在对方的脖子上。
“说你叫什么名字!军中担任何职!”
慑于架在脖子上的横刀,这人气势不由得一馁,低声道:“某叫张忿,左翊卫翊二府的队正。”
“郑县如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李智云懒得废话,问题直接切入内核。
张忿目光闪铄,抿着嘴不肯说。
“你可以闭着嘴,待会儿我会再提审其他俘虏,若口供对不上,就特别让你们尝尝我从四哥那学来的手段。”
李智云停顿了一下,淡淡说道:“我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张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当横刀往内压了压,他不再强硬,张口答道:“城……城内算上这两日的折损,能上城墙守御的还有八百人左右。”
“骨招讨带来的一千禁军,能战者已不足四百,其馀都是郑县的郡兵和壮丁。”
“粮草算上县仓和军中的随行粮秣,省着点吃还能支撑一个月。”
原来如此。
这样听起来还真不算棘手。
李智云又问道:“后勤补给从何而来?”
“主要靠西面官道,从大兴城那边转运过来,差不多七八日就会有一批。”
“骨仪和张兆光的关系如何?”
张忿尤豫了一下,低声道:“骨招讨是文官,张郎将是猛将,平日张郎将多有劝谏,骨招讨有时听,有时不听。”
“昨日张郎将就劝过不要轻易出战,但骨招讨没听,今日出兵前,两人在城墙上似乎还争执了几句。”
李智云仔细听着,不时在草图上做个标记,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城中士气、守城器械、各部驻防局域等。
张忿既然开了口,便也断断续续都说了。
问完之后,李智云挥挥手,让人将张忿带了下去。
接着,他又分别提审了一名普通骑兵和一名步卒,问的问题大同小异,但顺序和方式略有变化。
那骑兵补充了更多关于隋军骑兵数量和状态的情报,而步卒则对城防工事和壮丁的怨气描述得更具体。
三人的口供在内核信息上基本吻合,只在一些细节上略有出入。
李智云对照着记录,心中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当最后一名俘虏被带下去后,李智云站起身,在帐内缓缓踱了几步,让刘保运去叫人。
不多时,韩世谔和韩从敬已闻讯来到帐中。
“情况基本清楚了。”
李智云停下脚步,指节敲了敲草图,说道:“骨仪手中能倚仗的禁军精锐折损近半,馀者士气低落,并且他还与张兆光将帅不和。”
“城中粮草勉强还能撑上一个月,但其命脉全系于西去的官道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世谔脸上,笑道:“当年关羽绝北道,阻断曹操援军,周瑜方能从容拿下南郡,过两日咱们不妨也来个绝西道。”
韩世谔闻言,走到地图前,问道:“公子是想困死他们?”
“正是。”李智云点头,“骨仪刚刚战败,必然不敢再轻易出城,强攻实在得不偿失,不如围三阙一,免得他们困兽犹斗。”
他的手指在郑县的东、南、北三面各点了一下:“大军主力明日开拔,围住这三道门,至于通往大兴的西门,咱们就给他们留着。”
韩世谔点点头,觉得并无不可。“
李智云移动手指,在郑县以西的官道上重重一划:“再加之绝西道,我要让骨仪彻底变成聋子、瞎子!”
毕竟拖得越久,骨仪越难受,这回他反倒不需要着急了。
李智云随即看向韩从敬,语气低沉:“韩校尉,你刚得胜归来,本应让你好生休养,但此任非你莫属。”
“我给你二百骑兵,你要绕过郑县,在通往大兴的官道及其周边活动,袭扰一切你见到的隋军运粮队,能带回就带回,带不回便就地焚毁。”
“再干掉这条路上所有的隋军信使,让骨仪好好尝尝,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韩从敬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某敢立军令状!绝不让一粒粮、一个人,从西面进入郑县!”
“好!”李智云赞了一声,又看向韩世谔,“韩将军,还是需要你统筹全局,负责三门围困之事,这些还是交给您来做最为稳妥。”
韩世谔轻抚长须,说道:“公子谋划周全,绝其粮道,懈其战心,如此郑县可不战而下,末将这就去安排围城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