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大营中,除了必要的哨探,大部分士卒都缩在营帐或树荫下躲避暑气,只有中军大帐前那面“渭北道行军元帅”大旗,在微风中来回卷动。
李智云坐在帐内,面前摊开着冯翊郡的简图,手掌在代表下邽的那个圈上摩挲。
围城已近四日,打造攻城器械的动静未曾停歇,但真正的杀招此刻已经递出去了。
以韩世谔和李孝常的本事,他不认为会出现什么意外,就算失败了,也不至于被打得一败涂地。
而且李智云看得出来,李孝常是自认不如韩世谔的,自然也不会出现争夺军中话语权的情况。
就在他不知多少次用浸满水的手帕擦脸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刘保运快步走进帐内,脸上带着振奋:“元帅,韩长史和李司马回来了!队伍正在营外,看情形是大胜!”
李智云猛地抬起头,赶紧将手帕扔回铜盆里,说道:“这还通报什么!快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大帐。
韩世谔满面红光,声音洪亮:“禀元帅,幸不辱命!”
“好!二位都辛苦了!”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们面前,发现两人身上并没有明显伤势,心下稍安。
“战况如何?”
韩世谔上前一步,叉手道:“禀元帅,我军于冯翊以西二十里处官道,成功截击冯翊郡尉高巍所率领的两千援军,阵斩其部四百五十一人,俘获九百三十二人,馀者溃散,高巍本人仅率二十馀骑脱逃。”
李孝常适时补充,语气畅快:“我军伤亡不足三百,并且多为轻伤,休整数日便可无碍。”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以锦缎包裹的物事,双手呈上:“此乃部下缴获的冯翊郡尉铜印,以及高巍本部的几面主要认旗。”
刘保运上前接过,转呈给李智云。
李智云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铜印掂了掂,印纽上的纹路清淅可辨。
他又看了看几面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隋军旗帜,这才将铜印轻轻放回刘保运捧着的托盘上。
“经此一胜,没人再敢小觑我军了。”
李智云抚掌笑道:“你们立此大功殊为不易,待我拿下冯翊全境,再一并论功行赏!”
“谢元帅!”两人再次行礼。
李智云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略一思索,说道:“今天就让将士们好生休整,饱餐一顿,我军阵亡者妥善收敛,凯旋后再行抚恤,至于那些俘获的隋卒,勿要虐待,但也绝不可松懈。”
“末将明白。”韩世谔应声,随即又道,“元帅,这些俘虏还有大作用。”
李智云回头看他:“长史的意思是?”
韩世谔朝着下邽方向努了努嘴,说道:“高巍战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咱们可以驱赶这些俘虏到下邽城外,让韦粲和城中军民亲眼看一看,他们期盼的援军是何下场。”
李孝常也点头赞同:“该当如此,只要这些残兵败将出现在城下,守军自然也就觉得没什么指望了。”
李智云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这样还真比隔空喊话要好使多了。
“那就劳烦韩长史去安排,也不必驱赶过近,就在他们弓弩的射程之外,让城头的人能看清楚就行。”
“遵命!”韩世谔抱拳,转身大步出帐安排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邽城北门外,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近九百名隋军俘虏被卸去衣甲,只穿着单薄的赭色戎服,在数百名手持长矛的唐军押解下,垂头丧气地聚集在城墙外的空地上。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神情麻木,或蹲或坐,偶尔有人抬头,也不敢和城头守军对视,赶紧挪开目光。
下邽守军很快就发现了异状。
起初是惊疑,待看清下面都是穿着隋军戎服的己方士卒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之中蔓延开来。
“是我们的人!”
“这些莫非是援军?援军都败了?”
“高郡尉呢?难道不是高郡尉领兵的吗?”
议论和惊呼在垛口后频频响起,城头士卒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苍白。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发白。
有人则眼神闪铄,不自觉地向通往城下的马道瞥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楼里的韦粲耳中。
他正在与县丞、县尉等人商议防务,闻讯后,手中茶杯微微一颤,几滴微凉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
韦粲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起身快步走向城头。
当他扶着垛口,亲眼看到城下那一片颓丧的俘虏时,呼吸都为之一窒。
韦粲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冯翊的援军不仅没能解围,反而一战尽没,连主将高巍都生死不明。
周围的官吏和军官们都摒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韦粲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韦粲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涌到嘴边的叹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挺直原本因为连日劳累而有些佝偻的背脊,猛地一拍垛墙,声音刻意提高,确保周围不少士卒都能听到:
“都慌什么!不过是高巍不慎,中了贼军诡计而已!些许败兵何足挂齿?”
“我下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坚守待援,朝廷必不会坐视不理!”
“贼军此等伎俩,无非是想动摇我等军心,万万不可上当!”
他环视左右,扫过那些惶惑不安的面孔,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传本官令,各守其位,胆敢擅离职守、动摇军心者,斩!”
“再有敢言援军失败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被各级层层传达,议论声也在军法威慑下暂时被控制住了,但那种深植于心的疑虑,却是丝毫压制不住的。
士卒们的眼神时不时就会飘向城下,或是望向西南方向,也就是大兴城所在的位置。
韦粲在城头又站了片刻,强撑着巡视了一段城墙,对守军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这才转身走下城楼。
一回到县衙后堂,他就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室内,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瓦解,只是怔怔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许久未曾动弹。
这个下午,对下邽城内的每一个人都显得格外漫长。
压抑的气氛笼罩全城,连寻常百姓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不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市上几乎不见人影。
然而,就在夕阳西斜,将天边云彩染上一片火红之时,下邽城南面的唐军大营,却迎来了另一批不速之客。
了望塔上的哨卒最先发现了异常,梆子声立刻响彻大营。
“东北面!东北面有大队人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