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水磨石的地面，做得跟镜子一样，一点空鼓都没有！”
李局长听着下属的汇报，一言不发。
他走到三楼最大的一间活动教室，伸出手，在那光滑如玉的墙面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抚摸了一遍。
那墙面，平整，坚硬，带着一种冰凉的质感。
这是一种用料扎实，用心施工才能达到的质感。
他转过身，看着一直跟在后面的周秦，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这楼，是你负责的？”
“是。”周秦迎着他的视线，不卑不亢。
“你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坐办公室，画图纸的。”
李局长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脸上的严肃，已经彻底被一种掩饰不住的赞叹所取代。
“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欣赏。
“有干劲，有技术，有良心！石古村能有你们这样的带头人，是村里娃儿们的福气！”
这话一出，一直提心吊胆的村长，腿肚子都软了，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验收结束，李局长一行人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把周秦叫到了一边。
“小周同志，我这儿，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李局长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变得亲切了许多。
“局长您说。”
“县里的中心医院，准备扩建一栋住院部大楼。图纸早就下来了，但承建的单位，一直没定下来。”
李局长看着周秦，语气郑重。
“县建筑公司那边，要价太高，而且工期拖得长。我今天看了你们盖的这栋楼，心里有底了。”
“我回去就跟县里打报告，这个项目，我想推荐你们石古村的施工队来干！”
轰！
这话不亚于一个炸雷。
旁边的村长和韩武，直接听傻了。
县医院的住院部大楼！
那得是多大的工程？
这……这也能让村里的施工队来干？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周秦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没有立刻表现出狂喜，而是沉吟了片刻，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李局长，感谢您的信任。”
“我只问两个问题。第一，工程款怎么结算？第二，建材，是县里统一采购，还是我们自己负责？”
李局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周秦会问得这么实际，这么尖锐。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和精明，让他心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好小子，问到点子上了。”
李局长笑了。
“工程款，按进度分批拨付，绝不拖欠！至于建材，医院的工程，质量是第一位的！你们可以自己采购，但必须由县里的质监部门全程监督！谁敢在材料上动手脚，我第一个不饶他！”
周秦听完，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伸出手。
“李局长，这活儿，我们石古村接了！”
两只手，在崭新的教学楼前，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送走了李局长一行人，整个石古村都沸腾了。
村长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拉着周秦的手，一个劲儿地喊“祖坟冒青烟了”。
韩武也是兴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去县里开工。
只有周秦，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一个人，重新走回了那栋空无一人的教学楼。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二号楼的东北角，也就是当初发现流沙和白色粉末的地方，蹲了下来。
地面早已被夯实，浇筑了混凝土地梁，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周秦的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晚在月光下，那片刺眼的白色。
那里面住的，都是等着救命的病人。
如果那样的楼，也被人掺进了这种东西……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地爬了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通往县城的土路。
张胜利。
这条盘踞在石古村发展道路上的毒蛇，不除掉，后患无穷。
他掏出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回到家时，郑苏月已经做好了晚饭。
看到他回来，郑苏月把怀里睡着的孩子放到床上，给他盛了一碗热汤。
“县里的领导都走了？”
“走了。”
“医院的活儿，你真打算接？”郑苏月看着他，轻声问。
“接。”
周秦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他放下碗，看着妻子，忽然开口。
“苏月，这两天，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写封信。”周秦的声音压得很低，“写给县纪委。”
郑苏月正在给他盛汤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汤汁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脸上刚刚因为安定而浮现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县纪委。
这三个字，对于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女人来说，分量太重了，重得像一块能把人压垮的石头。
周秦放下碗，抽过一张纸巾，抓住她的手，小心地擦拭着那几点烫红的痕迹。
“张胜利在工地的混凝土里掺了东西，就是上次流沙的那个位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那东西能腐蚀钢筋，要不了几年，整栋楼都会塌。”
郑苏月身体里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凉了。
她想起了封顶那天，那些围着教学楼欢呼的孩子，想起了李大爷抱着孙子时，那双浑浊眼睛里的期盼。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一阵阵地反胃。
“所以，你想告他？”郑苏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想让几十上百个娃儿给他陪葬，我只让他去该去的地方，已经算便宜他了。”周秦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狠戾。
“是因为医院的活儿？”郑苏月忽然问了一句。
周秦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