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济世堂笼罩在一片柔和宁静的光晕里。昨夜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放晴,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覆盖万物的洁白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又纯净的光芒。屋檐下垂着晶莹的冰凌,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滴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厢房里,小草正从一场温暖香甜的睡梦中醒来。她睁开眼,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异常明亮的白光。她窝在柔软厚实的被子里,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心里却是满满的、像被蜜糖泡过一样的开心。
有师傅真好。小草心里默默地想。师傅每天都会早早起来,有时候会去镇口买热腾腾的早饭,有时候会自己在小厨房里熬粥。他会牵着自己的手,送她去翰墨斋上学,下午再去接她放学。路上,师傅会指着路边的花草树木,教她认各种草药:“看,这是车前草,可以清热利尿;那是艾草,驱寒止血…” 师傅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耐心。
前些日子,苏姐姐出事受伤,师傅好像更担心自己了。除了教她认字、学医理,还开始教她一些防身的功夫。师傅说:“小草,女孩子家,学点保护自己的本事,不是要去打架,而是万一遇到危险,能有办法脱身,或者拖延时间等到人来救。” 师傅教的都是些简单的招式,怎么挣脱被抓的手腕,怎么用巧劲推开靠近的坏人,怎么在跌倒时保护自己…虽然练起来有点累,但小草学得很认真。她知道,师傅是担心她。
秦姐姐也好。小草想起归云客栈那位总是笑眯眯、说话爽利又能干的秦掌柜。周围的人都说,秦姐姐以后就是自己的师娘。师娘…小草歪着头想了想,那就是师傅的妻子,是一家人。她喜欢秦姐姐,秦姐姐每次见到她,都会塞给她好吃的点心,还会摸摸她的头,问她功课难不难。如果秦姐姐真的成了师娘,是不是就会像娘亲一样,更疼她、更照顾她了呢?小草心里偷偷地期待着。
还有小雅姐姐,虽然比自己大几岁,但总会带着她玩,教她做女红。芷兰是她最好的同窗,两人总是一起上学放学,分享零食和悄悄话。文姨温和,周掌柜和气,钟先生严肃却心善,钟姐姐写的字可好看了…清水镇的大家,都对她很好。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
昨天,秦姐姐的弟弟回来了,听说考了举人,很厉害的大官呢。小草虽然不太懂举人到底有多厉害,但看秦姐姐那么高兴,镇上的大人们都在夸,她就知道一定是天大的喜事。
有时候,夜深人静,小草也会想起阿爹。想起阿爹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想起阿爹把她扛在肩头看庙会,想起阿爹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小草…要好好活…”。
每次想起来,她心里就酸酸的,想哭。但师傅说过:“小草,好好活着,平安喜乐地长大,就是对你阿爹最大的孝顺和安慰。他在天上看着你呢,一定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嗯!小草用力点头,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她要听师傅的话,好好活着,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开开心心的。
“小草,起床了。今日学堂不上课,出来吃完早饭后记得温习功课。” 林安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清润。
“来了,师傅!” 小草脆生生地应道,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冷空气瞬间钻进温暖的被窝,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但动作却丝毫不慢。她熟练地穿上师傅前些天特意给她买的新棉袄——藕荷色的底子,绣着小小的梅花,又暖又漂亮。然后自己对着铜镜,努力地把有些毛躁的头发梳顺,扎成两个整整齐齐的小揪揪。
收拾停当,她推开房门,高兴地朝前堂跑去。阳光透过窗棂,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师傅林安已经将买来的早饭摆在了桌上:两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碟酱菜,几个白胖胖的馒头,还有两个煮鸡蛋。
“师傅早!” 小草规规矩矩地行礼。
“早,小草。” 林安微笑着看她,“快吃吧,粥要趁热。”
师徒二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吃完后,林安收拾碗筷,对小草道:“今日雪大,路不好走。你在家温习功课,若要玩耍,只可在院子里,莫要跑远。”
“知道了,师傅!” 小草乖巧点头。
林安走到济世堂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和木锹。门外,厚厚的积雪几乎漫过台阶。镇上的主要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许多镇民自发地拿着工具在铲雪。周镇长和郑捕头带着几个衙役在协调指挥,赵小川忙得满头大汗,正帮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清理门前的积雪。这是清水镇的老传统了,每逢大雪,不用官府多催,大家都会主动出来清扫,方便自己也方便邻里。
济世堂前来求诊的多是老人孩子,最是怕滑倒摔伤。林安不敢怠慢,开始仔细地铲除台阶和门前小路上的积雪。竹扫帚扫过蓬松的雪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清晨的静谧中格外清晰。
正扫着,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先生好。”
林安抬头,见是芳芷斋柳掌柜的女儿,芷兰。小姑娘裹着大红斗篷,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颗小雪里红梅,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是芷兰啊。” 林安放下扫帚,温和地笑了笑,“来找小草玩吗?她在里面呢,刚吃完早饭。”
芷兰点点头,声音依旧细细的:“嗯,今天下雪,学堂不上课,我想来找小草去…堆雪人。” 说到“堆雪人”时,她眼睛里亮起一点小小的、期待的光。
“堆雪人啊?” 林安笑了,看着两个小女孩期待的眼神,也不忍拒绝,“那你们注意安全,就在济世堂后面的小院里堆吧,那里背风,雪也干净。千万小心别滑倒了,玩一会儿就进来烤烤火,知道吗?”
“好的,谢谢林先生!” 芷兰乖巧地应着,脸上露出小小的笑容,然后迈着小步子,哒哒哒地跑进济世堂找小草去了。
很快,两个女孩兴奋的叽叽喳喳声就从后院里传了出来。林安摇摇头,继续手中的活计。阳光照在刚刚清扫出的青石板路上,渐渐有了暖意。
清晨的归云客栈,在雪后晴光中苏醒。门前空地上,慕容白和秦文轩正干得热火朝天。竹扫帚与木锹齐飞,厚厚的积雪被迅速清理到两旁,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板。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秦公子,您这身手可以啊!”慕容白一边铲雪,一边不忘调侃,“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这话,在您这儿可不灵了。”
秦文轩直起身,擦了把额角的汗,笑道:“小白兄说笑了。家父在世时常说,读书是为明理济世,不是让人四体不勤。帮着做些活计,也是应当。”他语气自然,丝毫没有读书人的酸腐或矜持。
慕容白暗自点头,对这新回来的举人公子印象又好了几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将客栈门前和旁边巷口清理得干干净净。
活干得差不多了,秦文轩看向二楼那扇依旧紧闭的窗户,眉头微蹙:“严兄怎么还没动静?昨日就说有些疲倦,睡了一晚还不见起,莫不是路上真累着了?我去叫他起来活动活动,吃些热食。”
他放下工具,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转身上楼。来到严瑾房门前,他抬手轻轻叩了叩:“严兄?可醒了?早饭备好了,起来用些吧?”
屋内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严瑾有些含糊、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文…文轩兄?我…我还想再躺会儿,浑身乏力,没什么胃口…你们先吃吧,不必等我。”
秦文轩听她声音虚弱,不似往常清越,心中关切更甚:“严兄,你声音听着不对,是不是染了风寒?这天气骤冷,最易生病。我让阿姐煮碗姜汤给你送上来发发汗?”
“不、不用麻烦秦掌柜…”严瑾的声音急切了些,带着明显的抗拒,“我…我歇歇就好,真的。许是昨日路上吹了风,有些头疼,躺躺就无碍了。”
“头疼更得重视。”秦文轩不放心,“要不我还是去请林先生来给你瞧瞧?济世堂离得近,林先生医术也好…”
“千万别!”严瑾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慌乱显而易见。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压低声音,带着恳求道:“文轩兄,真的不必!我…我这毛病自己知道,就是累着了,歇一日就好。最怕喝那些苦药汤子,一看大夫,少不得要开药…你就让我清净躺会儿吧,求你了。”
秦文轩站在门外,听着好友这番又虚弱又执拗的话,又是担心又是无奈。他了解严瑾,知道他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有股执拗劲,认准的事很难劝动。而且听他提到“怕喝苦药”,秦文轩倒有些理解了——严兄平日里确实有些怕苦,喝茶都要多加两颗蜜枣。若真是寻常风寒头疼,他不愿见郎中喝苦药,倒也说得通。
只是…这声音听着实在让人不放心。
“那…好吧。”秦文轩叹了口气,妥协道,“严兄你先好好休息。我让阿姐把早饭温在灶上,你若饿了随时起来吃。若是一直不见好,或是有哪里不舒服加重了,可千万要告诉我,不许硬撑,知道吗?”
“知道了…多谢文轩兄。”严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
秦文轩又在门外站了片刻,听里面再无动静,这才满心担忧地下了楼。
大堂里,秦月娥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清粥小菜,馒头花卷,还有一碟酱瓜。见弟弟一个人下来,她问道:“严公子呢?还是不舒服?”
“嗯,说是头疼乏力,想再睡会儿,不肯吃东西,也不肯看大夫。”秦文轩坐下,眉头依旧紧锁,“听他声音,确是虚得很。阿姐,灶上还有热粥吗?给他留些温着吧。”
“有,我这就去盛出来温着。”秦月娥起身去了后厨,很快端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回来,放进灶上的蒸笼里保温。她回到桌边,给弟弟夹了块酱瓜,劝道:“你也别太担心,严公子年轻,底子好,许是路上颠簸累着了,睡一觉发发汗,兴许就好了。先吃饭吧,你都忙活一早上了。”
秦文轩点点头,拿起筷子,却有些食不甘味。严瑾那虚弱抗拒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虽然严兄自己说是小毛病,怕喝药,但他身为好友,又承蒙对方一路照顾,怎能真的置之不理?万一不是简单的头疼,延误了病情怎么办?
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严兄怕喝苦药,可以理解,但病总不能不看。林先生医术高明,或许能有温和些的法子,或者开些成药丸子,不那么苦的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秦文轩匆匆扒了几口粥,放下碗筷。
“阿姐,我吃好了。”他站起身,“我还是不放心严兄。他倔,不肯看郎中,但我不能由着他。我去济世堂一趟,问问林先生,像他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不苦的成药,或是食补的法子,先拿些回来试试。总不能让他硬扛着。”
秦月娥见他神色认真,知道劝不住,便道:“也好。攸宁在用药上向来有分寸,你去问问,拿些温和的药回来也好。路上滑,小心些。”
“嗯,阿姐放心。”
秦文轩穿上外袍,快步走出了客栈。雪后的空气清冽沁人,阳光有些刺眼。他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道路,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急,心中那份对好友的关切,沉甸甸的。
他只想快点见到林安,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那位怕苦又倔强的好友,舒服一些,快些好起来。至于其他,此刻的他,一心系在朋友的病痛上,并无暇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