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甲士忙活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就被赵官家通传三司会审,汴梁几大望族合谋绑架威逼张成泽一案。
转眼间瞬间传遍了朝野。
文武百官也全部得知,张成泽伐登闻鼓告御状,韩易连夜扣宫门一事。
但他们并不知道,虽然两人深夜进宫,都和梅呈安有关系。
可实际上韩易进宫禀奏的并不是有关于舞弊陷害梅呈安。
“师公禀奏的是什么?”
来到韩易府上的梅呈安,同样好奇禀奏内容。
昨夜就得知了赵官家下令抓人的消息,他以为师公是借题发挥,在赵官家那里拱火。
再加之张成泽伐登闻鼓告御状。
自家师公因势利导,以此为契机,用可能引起士大夫集体愤怒,来给赵官家施压。
最终才让赵官家连夜下令,都没等天降,就抄了前朝旧族的家,以平息可能引起的士大夫怒火。
结果到了韩府,才从师公韩易口中得知,他叩宫门面圣禀奏,自始至终就没帮张成泽说过一句话。
甚至他在抵达宣华门的时候,都被张成泽扶着遍体鳞伤的儿子,奋力伐登闻鼓的模样给惊得不轻。
“你觉得我禀奏什么?借题发挥以士大夫逼迫官家?”
韩易笑了笑,示意梅呈安给自己倒茶。
梅呈安乖乖照做,奉上茶水,摆出一副好学姿态,“请师公不吝赐教!”
韩易美美的喝了口茶水,得意对着自己学生一笑,气的晏章心里一阵憋屈。
晏章:为我发声啊!这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委屈的学生,比我更憋屈的恩师吗?
他可无数次幻想过,梅呈安对他摆出此刻这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可惜天随人愿!
“安儿,你千万要切记!位极人臣之后,永远不要把自己摆在官家的对立面,更不能借势威胁官家!”
“一旦有一次借势威胁,可能因此达到了目的,但你会失去的更多!”
“官家心里会扎一根刺,从而不再信任你,对你只会不断增加猜忌之心!”
韩易语重心长,讲述的道理,已经超出了普通官员的范畴。
传授都是做首辅的经验。
“首辅这个位置位极人臣,统领群臣,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实际上却是要受夹板气的!”
“不能太顺从官家,那样会引起群臣士大夫不满!也不能太靠拢群臣,那样会让官家担心群臣一心,自己会被架空!”
“不能多,也不能少,要不然这个位置坐不住!”
韩易说着肺腑之言,又拿着这次的事情分析讲述,传授给梅呈安做首辅的经验。
“借势胁迫帝王,除非你想要谋反,取而代之,要不然千万不要做!”
“做首辅最重要的是要拿捏帝王,站在帝王的角度考虑事情,琢磨出他的忌惮之处,然后借此忌惮达成目的!”
“就比如这次的事情,借士大夫愤怒胁迫官家,官家可能会妥协,会退让,但不会真的对柴氏,郭氏下死手抄家!”
“柴氏,郭氏,毕竟都是前周皇族,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缘故,我朝更需要善待,以彰显传承之正统!”
“士大夫的愤怒,在官家眼里压不过皇位传承之正统,压不过善待前朝皇朝宗室的作秀!”
晏章弱弱插话,“恩师,您这话说的也太露骨了!拿捏帝王都说得出口,这是大不敬……”
“还不是为了你!”
“我徒孙天资聪慧,老夫就算是隐晦说明,他自然也是能听的明白,听的懂的!”
韩易恶狠狠瞪了眼晏章,最后无奈叹了一口气,目光赤裸裸的盯着他……
恩师啊!师公在说您蠢……梅呈安给了自家恩师一个眼神。
下一秒就得到了恩师晏章的回瞪,我听得出来,用你翻译……
然后就被师公韩易“啪”的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给制裁了。
“你还想不想听?不想听就滚出去!为师可告诉你,讲的都是之前未曾传授给你的经验!”
晏章揉着后脑勺弱弱的问了句,“您以前对学生可没有如此……”
“从你叫我岳父之后,我对你就丧失了对学生的舐犊之情,只有……”
韩易渐渐咬牙切齿,目光也猛然变得锋利。
夺棉袄之恨不共戴天!果然天底下想弄死女婿的老丈人还是占据主流,且不分现代古代……
梅呈安对恩师自寻死路,选择装作看不见,韩易则继续说明原因。
“而且老夫也不觉得你有做首辅的潜质,也没想推着你上位!”
“但现在你这块烂泥扶不上墙,也得强行把你扶墙上去,以此在我退下来后,给安儿继续保驾护航……”
怎么就没机会,怎么就烂泥扶不上墙……晏章对老恩师的评价很不服气。
韩易恶狠狠“哼”了一声,吓得自知理亏的晏章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对梅呈安露出慈祥的笑容,心说看在这货收了个好徒孙的份上……
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火气,这才继续言归正传。
但被晏章打断的原因,一时间不知道说到了哪里,又恶狠狠瞪了眼自家学生。
自从有了好徒孙之后,他就对自家学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晏章也预感到了可能存在的危险,连忙给自家徒弟释放了求救信号。
接收到求救的梅呈安,连忙给自家老师公提了醒,这才让老恩师幸免于难。
韩易继续讲解,拿捏帝王之精髓所在,抓住帝王惧怕点做文章。
就比如想要赵官家下令抄家柴氏,郭氏在内的家族,士大夫集体愤怒是不够的。
还需要让赵官家自己害怕。
所以韩易用的方法很简单,先说明了这些人利用张成泽陷害的目的是拿下梅呈安。
但真正内核是阻止修缮雒阳皇宫,因而叫停赵官家定下的从汴梁迁都雒阳之国策。
一再强调迁都,反对……
让赵官家意识到,这些旧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点。
拿捏地方的精髓所在就在于此。
挑动赵官家对柴氏,郭氏,猜忌的敏感神经。
他们都是前朝皇族,有正统之名义的,而他们为什么要反对迁都,不想离开汴梁呢?
因为他们在汴梁经营几代人,在汴梁渗通过广,组建了庞大的人际关系网。
说了这些之后,韩易有拿出当年太祖意图迁都的事情……
后面的话没说,但赵官家很清楚。
太祖意图迁都雒阳,太宗皇帝反对,因为太宗是开封府府尹,在开封府经营颇深。
为了避免迁都,烛影斧声……
这就让赵官家忍不住多想了!
前朝皇室宗亲先下手搞掉营建新都的负责人,意图叫停迁都之举。
他们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学太宗……
身上有正统之名,他们是不是要恢复大周,改朝换代呢?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不然非得反对迁都干嘛?
他们本来就身份敏感,加之在汴梁确实经营颇深,以及敢肆无忌惮下手威胁士大夫的操作!
赵官家一看好家伙,越看越象是太宗……
涉及到自己安全,涉及到大虞皇位,赵官家不敢不小心谨慎。
正好张成泽告御状送了理由,赵官家生怕烛影斧声,顺坡下驴就下令了……
这才是真正导致禁军深夜抄家的原因!
梅呈安算是听懂了,心说还得是自家师公,表面上替赵官家考虑,实际上把赵官家给死死拿捏……
真不就是老师公,属实天下第一老阴……
“恩师真乃天下第一老阴……”
梅呈安和自家恩师属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只不过他是心里嘀咕,而恩师晏章比较勇,直接红口白牙的说了出来。
关键两人最后都没有说出最后那个字。
他不说是对师公的尊重,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师公的形容欠佳……
而自家恩师之所以没说出最后那个字,完全是突然意识到嘴没把住门说秃噜了……
导致被老恩师韩易,正义如刀的目光所笼罩。
“那个……恩师……我去看看夫人命人准备的饭菜如何了?”
晏章反应速度还是很快的,预感到大事不妙,果断想要马上跑路。
但他没想到自家上了年纪的老恩师,老岳父,行动也比他还要更加迅速。
已然手持戒尺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脸上带着淡淡浅笑,目光非常之明亮,最终还吟诵出了千古名句。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持戒尺,右擒孽徒,顿回昔年教程时……”
梅呈安觉得恩师晏章是幸福的。
人已经步入中年,还能被老恩师回忆童年。
堂堂内阁阁臣还能吃戒尺打手板,就象是儿子都长大了的他,还能被自己爹妈揍一样的幸福。
大概恩师晏章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看了看恩师晏章红肿的手板,憋屈到爆炸的表情,以及旁边面色红润出了气的师公,对自家夫君肆无忌惮发出嘲笑的师娘韩氏……
梅呈安:感到幸福……大概吧……
反正他是感觉挺乐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