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日渐好转的消息,悄无声息却又迅速地传遍了望川集。
那些与林老爷相交数十载,生意上有往来的老友故交,表现得尤为热切。
绸缎庄的掌柜,亲自挑了两匹上等的苏绣,说是给弟妹做春衫正好,衬气色,东街仁心堂,更是揣着自家压箱底的山参前来……
一时间,林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上门探望道贺的人比往年节时还多。
那段时日,林府的门坎当真快被前来道贺兼打探消息的人踏平了。
府中上下仆役也跟着忙碌起来,端茶送水,迎客送客,连负责洒扫的仆妇都不得清闲,将那门廊前的石阶一日里多擦拭好几遍,生怕沾了尘土,怠慢了前来道贺的客人。
不少客人坐定寒喧后,总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那个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林兄啊,弟妹这回康复,真是天大的喜事,不知……究竟是请动了哪路神医,有这般回春妙手?不瞒你说,家里老母也常年受咳疾困扰,若是方便,能否引荐一二?哪怕只求个方子也是好的。”
“是啊林老爷,这等神医,想必非同凡响,若能请来坐镇我们望川集,那可是造福一方啊!”
面对这些或真诚关切,或暗含打探的询问,林老爷每次都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些许遗撼的笑容,将话头岔开:“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是一位江湖上的前辈,恰巧路过,出手诊治,待内子病情稳定后,那位前辈便飘然离去。”
众众人虽心痒难耐,可见林老爷态度明确,不愿深谈,也只得按捺下好奇,不再穷追猛打。
但私下里,难免各自琢磨,这云游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人悄悄向林府相熟的打听,或是试图从往来送茶点的伙计口中套话,得到的回复都只说不清楚详情。
那些人心里犯着嘀咕,暗忖这林老爷不知走了什么大运,竟能请动如此神秘的高人。
但见林府上下守口如瓶,也深知强问无益,只得将这份好奇压在心底,各自猜测。
另外,一些在江湖或官面上有些特殊消息渠道的人,隐约风闻此事似乎与那位性情古怪的药魔有所关联,心中更是惊骇于林老爷竟能请动那等人物,却也深知其中忌讳,更不会点破,只当作不知。
只是对林老爷的背景和人脉又高看了几分,态度也愈发客气谨慎。
林老爷每日里需耗费大量精力陪客,寒喧,常常是送走一波又来一波,连口清净茶都难得喝上。
面容虽难免带上一丝疲惫,可每当回到内院,看到夫人倚在窗边,脸色一日红润过一日,他便觉得,这所有的忙碌与应付,都无所谓了。
……
日子一晃,就到了三月。
春风一吹,望川集的柳枝抽了新绿,墙角的迎春花也开得热热闹闹,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花香。
这正是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祥州地界本就多山,北有青云山巍峨险峻,南有雾灵山幽深苍翠,各具风姿。
望川集周遭亦是山峦起伏,不过在西面,却有一片格外不起眼的地方,当地人习惯称之为西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几座连绵在一起的低缓土丘,最高的也不过百来丈。
既无青云山的雄奇,也缺雾灵山的灵秀,平日里除了偶尔上山砍柴的樵夫,几乎人迹罕至,显得颇为荒凉寂静。
可一旦踏入三月,山脚下那片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野桃林,一夜之间被春风唤醒,万千桃树竞相绽放,粉白相间的花朵铺天盖地。
瞬间便成了望川集最热闹的地方。
姑娘们会相约挎着精巧的竹篮,来林间捡拾那刚落下的花瓣,说是要回去制桃花胭脂。
年轻的小伙子们则会呼朋引伴,在桃树下铺开席子饮酒谈笑,目光却总忍不住在花影人丛间流转,盼着能偶遇心仪的姑娘。
连带着周边村镇的人,也会赶着牛车来瞧热闹,踏青赏花,将这片往日冷清的土坡下,挤得人声鼎沸。
……
三月的西山桃花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林老爷扶着林夫人的手,两人并肩,慢慢行走在落英缤纷的小径上。
目光所及,粉白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缀满了每一条枝桠,织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锦绣。
微风拂过,花瓣便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轻轻落在林夫人乌黑的发间,也铺满了脚下的泥土。
“你看这花,开得这般恣意,比咱们往年来时,似乎还要繁盛几分。”
林夫人抬手,拂去肩上一片花瓣,指尖碰了碰身旁一枝低垂的的花苞,眼底满是笑意。
她身子刚好转不久,步履依旧缓慢,却毫不掩饰对这满林春光的贪恋。
往年此时,她大多缠绵病榻,连自家院门都难得踏出一步,如今却能这样实实在在地牵着林老爷的手,漫步于这如梦似幻的桃花林中。
林老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枝头的桃花簇拥着,热烈地盛放,确实象极了天边一团团粉嫩轻柔的云霞。
他想起许多年前,两人也是在这样的三月,他们一同来过这片桃林。
那时的林夫人年纪尚轻,穿着一身娇俏的鹅黄色襦裙,蹦蹦跳跳地在桃树下捡花瓣,还笑着说要把花瓣腌成蜜饯。
他那时就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塞过来的小竹篮,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和弯成月牙的眼眸,只觉得往后的岁月,就该是这般安稳静好,长久相伴。
可后来夫人病了,这桃花林,就再没来过。
“是啊。”林老爷握紧她的手,“那年你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在咱们自家院里也种上一棵桃树,看它年年开花,结果后来杂事纷扰,竟给忙忘了,再后来……”
林夫人自然懂他未言明的感慨:“现在想起来,也不晚,等咱们回去,就让人去寻一棵品相好的桃树苗,就种在西边院角那块空地上,好好照料着。”
林老爷看着她眼中对生活充满期待的光彩,他含笑点头:“好,就依你,回去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