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等周围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了些,才开口反问:“故事故事,说到底,不过是前人编织,后人传诵的一份念想,诸位先别急着争论哪个版本更真,我倒想先问问大家,你们觉得,这茫茫世间,真的曾有过那样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桃花仙吗?”
众人被他问得一愣,互相看了看,最后大多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神仙啊。
陆白见众人反应,轻轻颔首:“你们说得不错,世间本无桃花仙,但这故事里那个痴心不悔的阿生,却并非完全虚构,而是真有其人。”
他有意顿了顿,见众人都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纷纷竖起耳朵,才继续说道。
“据一些零星的乡野记载和老人回忆,很多年前,这西山脚下的村子里,确实有个叫阿生的后生,他是个孤儿,靠着给大户人家种地和偶尔上山砍柴过活,日子清贫。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在山脚下的雪窝子里,救了一个不知从何处逃荒来的姑娘,那姑娘衣衫单薄,冻得奄奄一息,还染了极重的风寒,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阿生心善,便将这无亲无故的姑娘背回了自己那间破茅屋,用平日里积攒下来一点微薄积蓄,去抓药请郎中,每天亲手熬着稀粥,一勺一勺地喂她。
“那姑娘身子稍稍好转后,曾说最喜欢桃花,阿生便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他每天干完活,就扛着锄头上山开荒,从很远的地方,一棵一棵地将野生的桃树苗小心移栽到山脚下这片他一点点开垦出来的土地上,姑娘身子好些时,也会跟着他,帮他提水、施肥。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姑娘本就带着逃荒时落下的病根,没过几年,就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走了。
“阿生从此再未娶妻,他就守着那片一年年长大的桃林,过完了馀生,他将姑娘安葬在了桃林最中央的位置,每年春天桃花盛开时,他便坐在那座孤坟前,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变化,说着桃树的长势,就好象那姑娘还坐在旁边听着一样。
“后来,桃树繁衍得越来越多,渐渐成了如今这片繁盛的桃花林。
“路过的人见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守着桃林,又隐约听说了他和那位早逝姑娘的故事,心中感动又惋惜,便口耳相传,慢慢将这段真实的悲情,美化编出了桃花仙的传说。
“把那位苦命的姑娘说成是下凡的仙子,把这场生离死别,解释为无奈的仙凡殊途。
“这一切,不过是想给这个充满遗撼的真实故事,披上一层浪漫的外衣,让听的人心里,能多留存一点美好的念想罢了。”
人群静静地听着,先前争论传说真假的热闹劲儿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轻声叹息道:
“原来……真的有过这么一个阿生啊……他也太痴了,守着一片桃林,想了一个人一辈子。”
“是啊。”另一个人也低声附和,“听起来,比那些神仙故事,更让人心头发酸,却又更真,人世间,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圆满事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感伤,众人似乎都还沉浸在阿生那漫长而孤独的守候里。
望着眼前绚烂的桃花,仿佛也看到了那个坐在坟前喃喃自语的苍老背影。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有人猛地拍了下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只见一个年轻后生,象是突然惊醒般,扬声道:“哎呀,光顾着听先生讲古了,再磨蹭下去,桃花观里的签筒都要被前面的人抢空啦,要求姻缘的可得赶早,去晚了,灵验的好签都被求走啦。”
这话如同一声提醒,瞬间将众人拉回了现实。
大家顿时反应过来,纷纷笑着,互相招呼着往外挤。
“对对对!正事要紧,先去桃花观求签!”
“说书先生,下回有空再听你讲别的故事啊!”
“喂,等等我,我也要去!咱们一块儿去求个上上签!”
方才还聚拢听故事的人群,转眼间便说说笑笑地朝着桃花观的方向涌去。
空地又恢复了清净,只有满林的桃花,还在风里轻轻飘落。
……
林夫人望着人群远去的方向,轻声对身边的林老爷说道:“这位讲故事的先生倒是个实在人,没有为了讨个好彩头,就顺着大家的心意编造一个花好月圆的假话,也比那虚无缥缈的神仙传说,更让人为之动容。”
说罢,她抬眼望向桃花观的方向,见还有不少游人络绎不绝地往那边走去,香火气似乎也隐隐传来,便生了些兴致,轻轻拉了拉林老爷的衣袖:
“咱们也去观里看看吧,听说今日求签很灵验呢。”
然而,她话音落下半晌,却未见身旁之人动步。
她疑惑地转过头,却见林老爷的目光并未看向道观,而是落在不远处那位刚刚讲完故事的青衫先生身上。
林老爷的神色间带着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你且先去观中随意看看,”林老爷收回目光,转向夫人,“让春桃她们陪着你就好,我……稍后便来寻你。”
林夫人闻言微微一愣,视线再次快速扫过那位气度不凡的先生,又看了看自家夫君异常认真的神情,心中隐约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恐怕并非初识,或许另有渊源。
她素来体贴,深知有些事夫君若不愿明言,自有其道理,便压下心中好奇,未曾多问,只温顺地轻声道:
“好,那我在观里等你,你……别耽搁太久。”
说完,她便由候在一旁的丫鬟搀扶着,随着零星的游人,慢慢朝着桃花观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自家夫君已迈步向那位陆先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