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是一场无声的洗礼。
昨夜的血誓与豪情,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迅速褪去了浪漫的色彩,凝结成一层沉甸甸名为责任的硬壳。
当第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嘎吱作响地停在片场门口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车上搬下来的,不再是之前那些存放在恆温恆湿航空箱里,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的阿莱或red摄影机。
而是一堆堪称电子垃圾的杂烩。
有几台明显是婚庆公司淘汰下来的、肩扛式的索尼广播级摄像机,机身上还贴著褪色的“百年好合”贴纸。
有几盏光线泛黄、色温都不统一的钨丝灯,是王海和李薇从一个倒闭的小电视台仓库里淘来的。
甚至还有一台镜头已经有了霉点、需要手动对焦的老式电影摄影机,据说是某个电影学院教学用的古董。
这就是他们未来要用的武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尷尬而压抑的气氛。
就连最有信心的阿光,在看到那台比他年纪还大的电影机时,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武器?
这分明是一堆废铁。
“都愣著干什么?过来,验货!”
陈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第一个跳上货车,像一个在垃圾场里寻宝的拾荒者,兴致勃勃地开始摆弄那些破铜烂铁。
他拿起那台老式索尼摄像机,熟练地检查著接口,对著光看了看os,又掂了掂分量。
“不错,够沉,够稳。”
“手持拍摄,就需要这种分量来压住重心。阿光,这台归你,今天就给我练出来,我要你跟它人机合一!”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又拿起那盏色温不准的钨丝灯,打开开关,一道昏黄的光打在墙上。
“好东西!”
陈墨的眼睛亮了。
“这种偏黄的暖色调,拍病房的戏,正好能突出那种陈旧、压抑又带一丝人情味的质感!美术组,记下来,以后所有室內戏,就以这个色温为基准!”
他就像一个经验最老道的將军,在审视著一支衣衫襤褸、武器简陋的杂牌军。
但他看到的,不是破败,而是每一个缺点背后,可以被利用的特性。
在他的感染下,剧组眾人原本有些动摇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们开始相信,或许,这个神奇的导演,真的能带领他们用这堆废铁,去铸造出一把锋利的,足以刺穿黑暗的利刃。
“好了!所有人,各就各位!”
陈墨拍了拍手,下达了新的指令。
“今天,我们的任务,是啃下整部电影里最硬的一块骨头——警察突袭王子神油店,程勇、刘思慧、彭浩等人第一次集体被捕的群戏!”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这场戏,在原定的拍摄计划里,需要至少三台高速摄影机,一条十米长的摇臂,以及一个专业的斯坦尼康掌机员,才能拍出那种混乱、紧张、多人物交织的复杂场面。
而现在,他们只有几台破机器和一群疲惫不堪的人。
“导导演”新上任的主摄影师阿光,有些结巴地问。
“这这怎么拍?没有摇臂,我们怎么做大场面调度?没有斯坦尼康,我们怎么跟拍人物跑动?”
“谁说要大场面了?”陈墨反问道。
他走到眾人中间,拿起一块白板,飞快地画著分镜草图。
“我们不要上帝视角,不要那种冷静、客观的宏大敘事。我要的,是混乱,是恐慌,是每一个身处其中的小人物,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最真实的窒息感!”
他的笔在白板上飞舞,一个全新的、近乎疯狂的拍摄方案,逐渐成型。
“阿光,你用索尼,全程手持,死死地跟著程勇!我不管你镜头有多晃,我只要你把他的惊慌、他的不知所措,给我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他的脸,就是你的全世界!”
“美术指导,把现场弄得更乱!所有的道具、桌椅,全部打翻!我要让演员没有下脚的地方,让他们在奔跑中相互推搡、碰撞!”
“录音师!我要你把所有的现场音都给我录进去!警察的呵斥声、病友的哭喊声、桌椅倒地的撞击声、演员急促的喘息声我要让观眾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那种身临其境的混乱!”
“至於沈清歌老师”陈墨的目光转向她,眼神无比郑重。
“这场戏,您是风暴的中心。您不是天后,您是一个为了给女儿买药,刚刚出卖了尊严,却又立刻被拖入另一场灾难的绝望母亲。您的眼神,要从见到程勇时的那一丝希望,瞬间跌落到被警察抓住时的彻底死寂。这个转变,是这场戏的魂!”
他没有提任何技巧,却用最精准的语言,为每个人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由无数真实细节组成的事件现场。
所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他们明白了,陈墨要做的,不是用简陋的设备去模仿a级製作,而是要彻底拋弃那种商业化精致的电影语言,转而用一种近乎纪录片的、粗糲的、充满冒犯性的影像风格,来创造一种全新的真实!
他们不是在弥补缺陷,他们是在將缺陷本身,变成一种武器!
“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准备!action!”
一声令下,整个王子神油店的片场,瞬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风暴眼。
扮演警察的群演们破门而入,凶狠地呵斥著。
病友们尖叫著四散奔逃,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阿光扛著沉重的索尼摄像机,像一头蛮牛,在混乱的人群中死死追逐著程勇的身影,镜头因为剧烈的跑动而疯狂晃动,画面几乎无法看清,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恐慌感,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沈清歌饰演的刘思慧,被一个警察粗暴地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眼神从空洞,到麻木,再到望向程勇时,那一闪而逝的、比绝望更深的死寂。
“咔!”
陈墨喊了停,但没有一个人能立刻从那种高压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所有人都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仿佛真的经歷了一场浩劫。
“很好!非常好!”
“但是,还不够!还不够乱!还不够绝望!”
陈墨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他走到一台钨丝灯前,对著灯光师说道:“一会儿开拍,我一挥手,你就把这盏灯的电源给我拔了!”
灯光师愣住了:“导演,那那画面不就全黑了吗?”
“我就是要它黑!”
陈墨的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当刘思慧被按在墙上,当她最绝望的时候,世界,就应该是黑的!我不要观眾看清她的脸,我要他们用耳朵,去听她的呼吸!去感受她的心跳!”
这个指令,彻底顛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主动製造技术故障?
让画面陷入黑暗?
这是任何一个科班出身的导演,都绝不敢尝试的禁忌。
但在这里,在陈墨的“疯魔”片场,一切规则,都是用来打破的。
“第二遍!准备!action!”
风暴,再次席捲。
当剧情发展到高潮,当沈清歌被死死按在墙上,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即將熄灭时,陈墨的手,猛然挥下!
啪!
角落里的那盏主灯,应声熄灭。
画面的一角,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镜头里,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唯一清晰的,是录音设备里传来的、沈清歌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
“咔!过了!这条过了!”
陈墨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他死死盯著监视器里那片充满噪点、晃动、甚至陷入黑暗的画面,眼睛里,却闪烁著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光芒。
成了!
那种挣扎、那种粗糲、那种不完美所带来的、直击人心的真实感,成了!
整个剧组,在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他们看著那段废片一样的素材,却都明白,他们正在见证一种全新的、伟大的东西的诞生。
就在《药神》剧组用废铁铸造著利刃的同时,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片场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赵启明那张写满了幸灾乐祸的脸。
他是奉了李威的命令,前来视察的。
李威的原话是:“去看看那群疯子,是不是已经哭著收拾东西滚蛋了。拍几张他们惨兮兮的照片给我,我要留著下酒。”
赵启明透过长焦镜头,远远地窥视著片场內的一切。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垃圾场。
几台破烂的机器,几盏昏暗的灯光。
演员们穿著脏兮兮的戏服,满头大汗。
那个叫陈墨的导演,像个包工头一样在场子里跑来跑去地吼著。
而最让他觉得可笑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后沈清歌,竟然毫无形象地和一群场工一起,坐在地上啃著最便宜的盒饭,脸上还沾著灰。
赵启明嘴角的嘲讽,几乎要咧到耳根。
“嘖嘖嘖,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他一边拍著照片,一边对著身边的司机笑道。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放著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要跟著一个疯子往独木桥上挤。你看看这拍的是什么玩意儿?镜头晃得跟地震一样,光打得跟鬼屋似的。这要是能上映,我把这台保时捷给吃了!”
他心满意足地拍下了一堆在他看来足以证明对方穷途末路的照片,立刻发给了李威。
“李总,大功告成!对方已经彻底沦为三流草台班子,靠著一堆破烂苟延残喘,估计撑不过这周就得散伙。沈天后现在跟个村姑一样,简直惨不忍睹!”
很快,李威的回覆传来,只有一个字:“赏。”
赵启明得意地收起手机,发动了汽车。他像一个打贏了胜仗的將军,不,像一个欣赏完斗兽场里败犬最后挣扎的贵族,带著满心的优越感,绝尘而去。
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所鄙夷的那些,恰恰是这个剧组在绝境中,提炼出的最宝贵的艺术结晶。
他更不会知道,他眼中那个即將散伙的草台班子,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凝聚成一股足以撼动整个行业的、可怕的力量。
夜,深了。
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剧组,终於迎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王海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箱冰镇啤酒和几大袋烤串,成为了这场残酷行军中最奢侈的慰藉。
那面血墙下,倖存的三十几號人,围坐在一起。
他们没有多余的力气说笑,只是默默地擼著串,喝著酒,享受著这片刻的安寧。
沈清歌也和大家坐在一起,她撕下了一块创可贴,露出了白天被墙壁磨破的、细嫩的手肘。
她丝毫没有在意,只是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小口地吃著。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觉得廉价的啤酒和油腻的烤串,是如此的人间美味。
陈墨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罐啤酒。
“辛苦了。”他说。
“你也是。”
沈清歌接过啤酒,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满是胡茬的下巴,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拍过戏。很累,但很过癮。”
“是吗?”
陈墨笑了笑。
“我以为你会不习惯。”
“以前,我以为拍戏,就是站在精確的灯光下,说著完美的台词,做出设计好的表情。一切都像个精密的仪器。”
沈清歌喝了一口啤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但今天我才知道,真正的表演,是可以失控的,是可以不完美的,是可以把自己的狼狈和脆弱,都当成武器的。”
她看著陈墨,眼中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好奇,更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欣赏。
“陈墨,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疯子,有时候又觉得你像个先知。”
陈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挠了挠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那面血墙。
“我不是什么先知,我只是个不想下跪的人罢了。”他轻声说。
“他们有他们的规则,我们,也有我们的活法。他们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得,比他们更狠地活。”
两人陷入了沉默,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却在冰凉的啤酒和油腻的烤串中,悄然滋生。
是战友,是同盟,更是彼此在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光。
喝完最后一口酒,陈墨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拍摄计划表前,拿起红色的马克笔,將今天完成的、那最艰难的一场戏,重重地划掉。
一道醒目的红痕,像一道胜利的伤疤。
他看著墙上那一个个鲜红的血手印和名字,又看了看身后这群虽然疲惫不堪,眼神依旧坚韧的战友们。
但凛冬,並未过去。
绞杀,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