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带着那份经过内部反复修改、增添了不少“低配启动方案”和“分步实施路径”的《庞庄教育综合体项目初步设想（征求意见稿）》，以及一颗既充满期待又做好最坏准备的心，王龙飞踏入了县教育局所在的办公大楼。
同行的还有“本味”集团负责政府关系与公共事务的副总老陈，一位在县里工作多年、人脉熟络、处事稳重的本地通。
教育局大楼并不高，显得有些年头，墙壁上刷着半新的涂料，走廊里飘散着淡淡的书本和印刷品混合的气味。
正值上午，各科室里传来隐约的谈话声、电话铃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这里的氛围，与开发区管委会的急切、招商局的热情、甚至卫健局的忙碌都不同，它更沉静，更书卷气，也隐隐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节奏。
一、 初入“山门”的接待与信息迷雾
按照预约，他们先来到发展规划与财务科。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李的副科长，四十多岁模样，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老陈显然与他相熟，寒暄几句后递上了初步设想材料。
“办学？好事啊，王总，陈总，坐，坐。”李副科长接过厚厚的材料，随手翻了翻前面几页，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支持社会力量兴办教育，是国家的政策导向，我们教育局肯定是欢迎的。”
王龙飞刚要开口详述，李副科长却话锋一转，扶了扶眼镜：“不过呢，办学这个事情，它政策性、专业性都很强，程序也比较复杂。你们这个设想……嗯，规模不小啊，从幼儿园到初中，一体化。”他翻到预算估算部分，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投资也很大。这可不是个小事情。”
“李科长，我们明白。所以先来向局里汇报一下初步想法，请教一下政策，看看这个方向有没有可行性，具体该怎么走程序。”王龙飞态度诚恳。
“嗯，想法是好的。尤其是想到解决乡村教育薄弱环节，情怀可嘉。”李副科长点点头，但语气依旧官方，“不过，具体到操作层面，有几个关键点，你们得先搞清楚。”
“第一，规划与土地。你们选的点，在庞庄，这涉及到国土空间规划和教育专项规划的符合性问题。那块地是什么性质？是不是教育用地？如果不是，调规的难度和周期……呵呵，你们搞建设的应该懂。”
“第二，设置标准。民办学校的设立，有非常严格的标准。建筑面积、生均面积、师资配备、教学仪器、体育活动场地……都有硬杠杠。你们这方案里有些数据可能还达不到，有些又远超，需要严格对标、调整。”
“第三，审批权限。幼儿园、小学、初中，审批层级不一样。幼儿园县里就能批，小学初中，特别是涉及招生范围、学籍管理的，市里都要备案甚至审批。不是我们县教育局一家说了算的。”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师资与质量。你们规划得这么‘高标准’，师资从哪里来？有编制的公办教师不可能流动到民办学校。招聘社会教师，资质、水平怎么保证？教学质量怎么监管？这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局里一定会严格把关。”
“第五，资产与财务。这么大的投入，资产权属如何界定？收费标准如何核定？如何保证学校非营利性（如果申请非营利性）？后续持续投入如何保障？这些都需要非常清晰、合法的方案。”
李副科长语速平缓，一条条道来，如同背诵规章制度，却句句点在要害上。王龙飞和老陈认真地听着，记录着。这些困难，赵鼎泰提醒过，他们也有心理准备，但如此清晰、官方地列出来，感受还是不同。那是一种无形的、厚重的壁垒感。
“当然，这些都是程序问题。”李副科长最后总结道，语气缓和了些，“王总的企业有实力，有社会责任感，我们是知道的。如果真心想做，可以按程序来。先做个更详细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和规划设计方案，然后按流程提交申请材料。我们这边呢，也会根据材料，组织相关科室和专家进行论证。”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热情肯定，程序照旧，困难自担，结果未知。
从规划财务科出来，在老陈的周旋下，他们又拜访了基础教育科和民办教育管理办公室。这两个科室的态度更加直接，关注点也更具体。
基础教育科的负责人更关心现有教育生态的平衡。“王总，你们庞庄那边，本身有回马村小学，虽然小，但还在运转。阳邑乡中学，是乡里的初中。你们如果新建一所高标准的一贯制学校，肯定会形成虹吸效应，对现有学校生源冲击很大。到时候，原有学校的老师怎么安置？资源怎么整合？会不会造成新的闲置和浪费？这些社会稳定问题，不能不考虑。” 这位科长说得更直白，“改革要稳妥，发展要兼顾历史。你们有更好的条件，是好事，但最好能和现有学校整合、提升，而不是另起炉灶、重复建设。这样阻力小，也更容易得到支持。”
民办教育管理办公室的同志则更关注规范与风险。“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细则刚修订，对举办者资质、内部治理、财务管理、党的建设要求都很细。你们是企业办教育，如何确保教育的公益属性？董事会怎么构成？校长怎么产生？党组织如何覆盖？收费标准如何核定并保持稳定？这些都是设立的前提。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过渡与退出机制。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企业经营出现问题，学校如何持续办下去？学生的学业如何保障？这些都是我们必须为老百姓把关的。”
每一间办公室，都像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了这项事业不同侧面的复杂地貌。政策壁垒、利益平衡、公益属性、长效机制……每一个问题都沉甸甸的。王龙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越发凝重，但目光却更加专注。他不再急于阐述自己的宏大理想，而是更多地问询、记录、思考。
临近中午，就在他们以为这次拜访将以收集一堆“注意事项”和“困难提醒”告终时，事情出现了转机。老陈通过私人关系，得知分管基础教育、民办教育的副局长上午会议刚结束，可能有几分钟时间。他当机立断，带着王龙飞“碰碰运气”。
副局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气质儒雅。听说是“本味”集团的负责人来谈教育投资，他倒是没有推辞，将两人请进了办公室。
“王龙飞？我知道你。”周副局长示意他们坐下，亲自倒了两杯水，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王龙飞有些意外，“‘本味’搞的不错，带动了地方经济，沙棘产业很有特色。去年你们搞的那个文化周，我小孙子还去玩了，很高兴。”
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王龙飞赶紧简要汇报了来意，并特别强调了项目的初衷——不仅仅是建一所学校，更是想探索一条企业参与、助力乡村教育振兴、补齐民生短板、最终反哺地方可持续发展的新路。他提到了对现有教育资源的尊重，提到了“整合、提升、共享”的初步思路，也坦承了在师资、资金可持续性方面的困惑。
周副局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王总，你们有这个心，很好。乡村教育，确实是我们工作的重点，也是难点。光靠财政投入，力量有限。社会力量参与，是好事，也是大势所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深入：“但是，企业办教育，尤其是一贯制学校，想办好，不容易。刚才几个科室提到的困难，都是实实在在的。你想整合现有资源，这个思路是对的，可以减小阻力，盘活存量。但具体怎么整合？是合作办学？是委托管理？还是兼并？这里面涉及人事、资产、编制等一系列深水区问题，需要非常稳妥的设计。”
“不过，”周副局长话锋又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们这个想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空间。最近省里、市里都在鼓励探索城乡教育共同体、集团化办学的新模式，鼓励优质教育资源下沉。如果你们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有资质的、口碑好的合作方（比如市里的某所优质公办或民办学校），以合作共建、委托管理、课程共享、师资交流等形式进入，作为乡村校区或实验基地，那么政策上可能会找到支持点。这比你们完全从零开始、自己申办一所全新的民办学校，路径可能更顺一些，社会接受度也更高。”
这无疑是今天听到的最积极、最具建设性的意见！王龙飞精神一振，立刻追问：“周局，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找到合适的优质学校合作，以‘办分校’、‘建校区’的模式来推动，政策上更有可行性？”
“可以这么理解。”周副局长点点头，“但这只是我个人的初步想法。具体行不行，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很多因素：合作方的资质和意愿、你们能提供的硬件和资源支持力度、对现有学校和师生的安置方案、以及最关键的——确保教育的公益性和质量。如果最终能做成一个公益性强、质量过硬、模式创新、各方共赢的典范，那对我们县的教育事业，也是一个亮点和突破。”
他顿了顿，看着王龙飞，意味深长地说：“这件事，急不得。我建议你们，方向可以坚定，但步子一定要稳。先不要大张旗鼓，沉下心来做好几件事：第一，把你们这个设想，深化为一个更具操作性的、有详细数据和可行性论证的方案，特别是与潜在合作方衔接的部分。第二，深入调研，摸清庞庄及周边真实的生源情况、家长诉求、现有学校的详细家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去寻找、接触、确定一个理想的、有情怀也有实力的合作办学伙伴。有了这个‘芯’，你们再谈硬件建设，才能有的放矢，我们也才好帮着推动。”
四、 归途沉思：迷雾中的灯塔与脚下的路
走出教育局大楼，已近正午。阳光有些刺眼，王龙飞眯了眯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陈递给他一瓶水，问道：“王总，感觉怎么样？”
“像上了一堂高强度的政策法规与实践课。”王龙飞苦笑了一下，喝口水，语气却带着一丝振奋，“难，是真的难，条条框框比想象的多。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周局最后指的路，很有价值。”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整理着纷乱的思绪。教育局之行，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部分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也像一盏灯，在迷雾中指出了可能存在的路径。他原本以为最大的难处是钱，现在才发现，政策、体制、利益平衡、模式设计，这些“软障碍”可能比硬投入更复杂、更需要智慧。
“完全自己办，独立民办学校，路障太多，周期太长，不确定性太大。”他缓缓对老陈说，也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周局说的‘借船出海’，找优质学校合作，办分校、搞教育共同体，可能是更现实的选择。这样，资质、师资、管理、甚至部分生源信心问题，都能借助合作方的品牌和力量解决。我们出硬件、出资金、出地方资源，他们出‘软实力’、出品牌、出管理。有点像我们和县二院合作办医疗中心的模式。”
“对，这个思路好！”老陈一拍大腿，“这样咱们就不是从零开始，而是站在巨人肩膀上。阻力会小很多，成功率也高。就是……这样的优质学校，恐怕不好请。人家凭什么大老远跑到咱们乡下来办分校？”
“是啊，这就是下一步要攻坚的‘山头’了。”王龙飞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需要有足够的吸引力，不仅仅是钱。我们的硬件规划、乡村特色课程的设想、未来社区的潜力，还有……我们做这件事的诚意和决心。这些，都需要包装成能打动人的‘故事’和‘方案’。”
他发动了车子，驶入车流。心中的那份沉重并未完全消失，但迷茫感减轻了许多。目标似乎清晰了一些：从“我要建一所好学校”，转变为“我要为一座好学校落地庞庄，创造一切条件，并找到最合适的操盘手”。
“回公司。”王龙飞对老陈说，“我们需要立刻调整策略。第一，成立教育项目筹备小组，我牵头，你、李静、陆明宇，再找一两个懂行的顾问加入。第二，按照周局的建议，深化方案，重点转向合作办学模式的可行性研究和方案设计。第三，启动潜在合作方的搜寻和接触工作，先从市里、省里知名的公办名校、优质民办教育集团开始摸排。第四，同步继续深化本地调研，把生源、家长意愿、现有学校情况摸得更透。”
“明白！”老陈点头，迅速记录。
车子向着庞庄方向驶去。王龙飞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景观，思绪已经飞到了下一步。他知道，叩开教育局这扇门，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而且得到的并非通行证，只是一张有待填充的、充满挑战的“路线示意图”。但有了图，总好过在黑暗中摸索。接下来的路，需要更专业的筹划，更耐心的沟通，更智慧的运作，以及，一点必不可少的运气。
但他心中那团火，并未因冷水的浇灌而熄灭，反而在认清前路艰险后，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灼热。
为了家乡的孩子们，为了那片土地的未来，这场关于教育的漫长跋涉，他已经拿到了出发的号角，并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