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源”教育发展中心考察团的到访,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其涟漪比预想中扩散得更快、更远。
考察团的车辆前脚刚离开庞庄,关于“本味”集团有意重金投入、引入名校资源、在庞庄或阳邑一带“办大教育”的风声,便不胫而走。在相对封闭的乡村熟人社会,这种关系到无数家庭切身利益、涉及教育资源重新分配的重大消息,其传播速度是惊人的。
仅仅两天后,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访客,敲响了王龙飞办公室的门。
来访者是小白乡中心学校的校长,刘建业。这是一个与阳邑乡周明远校长风格迥异的人物。刘校长约莫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熨烫平整的夹克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眼神里透着商海闯荡过的精明与活络。他并非纯粹的教育系统出身,早年据说在乡镇企业干过销售,后来才考了师范,从老师做起,一步步走上校长岗位。在县里,他以“思路活、办法多、敢闯敢干”着称,在他任内,小白乡中学的硬件设施确实改善了不少,据说很有些“跑项目、拉赞助”的本事。
“王总,哎呀,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早就想来拜访您了,一直没得空!”刘建业一进门,就热情地伸出手,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和力。
“刘校长,快请进!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王龙飞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丝毫不显,热情地将他迎到会客区落座,亲自泡茶。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小白乡,与庞庄村直线距离比阳邑乡更近,历史上两乡边界也多有交错,不少庞庄村民的子女,确实是在小白乡中学就读。自己早年上学时,两所乡中学就存在生源竞争,是多年的“对头”。如今风声传出,这位以“有想法、有门路”闻名的刘校长坐不住,主动上门,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王总,您这办公室,真气派!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地方!”刘建业环顾四周,啧啧称赞,话题却并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从“本味”的沙棘产业、文化周盛况谈起,又夸赞“本泰”项目的远见,言语间对王龙飞的魄力和成就推崇备至,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王龙飞微笑着应付,心里却在飞快盘算。对方越是迂回,他越要沉住气。
一、 主动出击的“近水楼台”
寒暄过后,刘建业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教育,但依然很巧妙:“王总,不瞒您说,我这次来,一是久仰您的大名,特意来学习取经;二来呢,也是受我们小白乡很多家长的委托,来向您反映个情况,讨个主意。”
“哦?刘校长请讲,什么情况?”王龙飞不动声色。
“哎,还不是为了孩子们上学的事!”刘建业叹了口气,表情变得忧虑而诚恳,“王总,您也知道,我们小白乡中学,离咱们庞庄村,比阳邑那边还要近上三四里地呢!咱们庞庄,还有附近几个村,历来有不少孩子在我们学校读书。我们学校呢,硬件虽然比不上县里,但这些年也投入了不少,实验室、电脑室、操场,都翻新了。老师们也都尽心尽力,学风一直不错。”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王龙飞的反应,继续道:“可是,最近这风声传的……说您要投巨资,在阳邑那边建个什么‘教育综合体’,还要引进市里省里的名校资源。这话一传开,我们学校的好多家长,特别是庞庄这边的家长,都坐不住了,天天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以后孩子都要去阳邑上学了?我们小白乡中学是不是要被合并了?搞得人心惶惶啊!”
刘建业双手一摊,显得很无奈:“王总,您是做大事业的,眼光高远。我们理解您想为家乡教育做贡献的善心。但这事关几百个孩子的就学,也关系到我们学校上下百十号老师的饭碗和心气,不能不小心啊。所以,我今天冒昧前来,就是想代表我们小白乡中学的全体师生,还有信赖我们的家长,当面向您请教:这个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有没有可能……咱们也合作合作?”
二、 对比鲜明的“筹码”与“诚意”
图穷匕见。王龙飞心中了然。刘建业这是以“家长忧虑、师生不安”为切入点,委婉地表达了不满和担忧,实则是在探听虚实,更是为自己、为小白乡中学争取机会。这番说辞,有示弱,有试探,更有不动声色的“逼宫”意味——我们离得更近,我们也有学生基础,你不能只考虑阳邑,把我们撇下。
“刘校长,您这话言重了。”王龙飞神色诚恳,给对方斟上茶,“这事啊,目前还只是有个初步的想法,八字还没一撇呢。教育是百年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非常谨慎,绝不敢轻易下结论,更不会拍脑袋做决定,让乡亲们、让孩子们无所适从。”
他先稳住对方,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刘校长提到的情况,确实非常重要。地理位置近,这是客观事实,也是我们考虑问题时必须重视的因素。庞庄的孩子们上学方便,是头等大事。”
听到王龙飞肯定地理位置,刘建业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趁热打铁:“王总真是明事理!我就说嘛,您办事,肯定考虑周全。不瞒您说,我来之前,也跟我们乡里领导简单汇报过。领导非常重视,也支持我们学校积极争取,参与进来,共同把家乡的教育办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推心置腹:“王总,有些情况,可能您不太清楚。我们小白乡中学,别看现在名声好像不如阳邑中学响,但那是有历史原因的。这些年,我们憋着一股劲呢!学校领导班子年轻化,老师平均年龄比阳邑那边小五六岁,干劲足,接受新事物快!我们在信息化教学、社团活动、体育特色这些方面,是下了功夫的,在县里比赛拿过奖的!硬件上,我们有多媒体教室、标准化实验室,操场是塑胶的,宿舍也刚翻新过。最重要的是……”
刘建业顿了顿,抛出一个他认为颇具吸引力的条件:“我们乡里,有一块预留的教育用地,就在乡政府旁边,交通便利,面积比阳邑中学现在校区还大,而且产权清晰,手续齐全! 如果王总真有合作意向,这块地,完全可以拿出来,作为新学校的建设用地!省去了征地的麻烦和时间,而且位置更中心,辐射范围更广!”
这个信息,确实有些分量。王龙飞微微动容。土地问题,是项目落地最棘手的问题之一。阳邑那边,虽然周校长支持,但涉及现有校区的改造、扩建,以及可能的土地性质变更,麻烦不少。小白乡这块“熟地”,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刘校长的诚意,我感受到了。”王龙飞点点头,但语气依旧谨慎,“您说的这些优势,特别是土地和区位,确实很重要。我们做任何决策,都会综合考量,以对孩子们最有利、对家乡教育长远发展最有利为最高原则。”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也没有关上合作的大门。这种态度,让刘建业既有些失望,又看到了希望。
三、 潜在的“鲶鱼”
刘建业又详细介绍了小白乡中学的师资情况、学生规模、特色课程,甚至隐约透露乡里在财政上可能给予的支持力度。他的介绍,与阳邑周校长那种带着沉重包袱和深切忧虑的风格截然不同,更侧重于展示“现有优势”和“未来潜力”,充满了一种渴望改变、渴望抓住机遇的进取心。
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后,刘建业起身告辞,紧紧握着王龙飞的手:“王总,今天我算是把心里话,把我们的家底,都跟您掏心窝子了。我们小白乡中学上下,是真心实意想跟您合作,想把学校办好,为乡亲们服务!这事关孩子们的前途,也关系到我们学校的未来。请您一定,慎重考虑!有任何需要了解的情况,我们随时配合!随时欢迎您到我们学校实地考察指导!”
送走刘建业,王龙飞站在窗前,眉头微蹙。刘校长的突然到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乱了他原有的节奏,也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从纯理性角度分析,小白乡中学确实有其不可忽视的优势:
1 地理距离更近,方便庞庄及附近村落学生上学,通勤成本低,符合“就近入学”原则,家长更容易接受。
2 有现成的、手续齐全的预留教育用地,这能极大缩短建设周期,降低前期复杂度和不确定性。
3 学校领导班子更有冲劲,硬件基础相对较新,可能更容易接受变革,合作阻力或许会小一些。
4 乡里态度似乎更积极,可能提供更多支持。
但阳邑乡中学也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1 与周明远校长已建立初步信任和共识,周校长德高望重,在师生和家长中威信高,他的支持是项目平稳推进的“压舱石”。
2 现有师生基数更大,传统影响力更广,整合提升的边际效益可能更高。
3 “改造提升”现有薄弱学校,与“另起炉灶”新建或与另一所中学合作,其社会意义、政策支持力度可能不同。前者更能体现教育均衡、乡村振兴的导向。
4 已与“正源”考察团初步接触,并以此为基础进行规划,突然转向可能导致前期工作推倒重来,影响与合作方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选择一方,必然意味着对另一方的“伤害”或“忽视”。这不仅仅是商业选择,更是复杂的地域关系、历史情感、乃至基层治理微妙的平衡问题。小白乡与阳邑乡历史上就有竞争,此举处理不当,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矛盾,甚至给项目带来阻力。
李静和陆明宇被叫到办公室。听完王龙飞的叙述,两人也陷入了沉思。
“这是个甜蜜的烦恼,也是棘手的难题。”陆明宇揉着太阳穴,“从纯项目角度看,小白乡的条件确实诱人,尤其是那块地。但周校长那边……我们前期投入了那么多感情和精力,而且他确实是个一心为公的教育者,如果我们转向小白乡,对他、对阳邑中学的师生,打击会很大,也显得我们做事不厚道。”
李静思考得更深入:“这不仅仅是选a还是选b的问题。这考验的是我们的战略定力和价值排序。我们办教育的初心是什么?是为了最快、最省事地建一所新学校?还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改善当地教育生态,惠及更多孩子?如果选小白乡,我们可能更快落地,但会不会造成两乡教育资源的进一步不平衡,甚至恶性竞争?如果坚持阳邑,过程可能更曲折,但若能成功改造一所薄弱校,其示范意义和辐射带动作用会不会更大?”
她看向王龙飞:“而且,刘校长今天表现出来的‘积极’,多少有些‘危机驱动’的味道。他是怕被边缘化,来‘抢’机会的。这种合作动机,与周校长那种源于责任和忧虑的使命感,可能有所不同。合作对象的‘初心’和‘理念’是否契合,长远来看可能比硬件条件更重要。”
王龙飞默默点头。妻子的分析切中要害。这件事,已远远超出了简单的商业选址或合作伙伴评估,上升到了价值判断、风险权衡和长远布局的层面。
“看来,我们之前把问题想简单了。”王龙飞缓缓开口,“以为只要和阳邑谈好,说服上面就行。现在看,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动态的、复杂的生态系统。任何变动,都会产生连锁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幅巨大的区域地图前,目光在庞庄、阳邑、小白三个点之间逡巡。两个乡,两所学校,两种选择,背后是成千上万家庭和孩子的前途,是基层教育的格局演变,也是对他王龙飞初心和智慧的考验。
“我们不能贸然决定,也不能久拖不决。”王龙飞转过身,目光坚定起来,“明宇,你立刻安排下去,对小白乡中学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但深入的摸底。不要惊动刘校长,从侧面了解学校的真实情况:师资水平、教学质量、领导班子口碑、校园氛围、家长评价,特别是那块地的具体情况。”
“静静,你和我一起,尽快再去拜访一次周校长。 不隐瞒,不回避,把今天刘校长来访的情况,坦诚地告诉他。听听他的想法,也看看他的态度。同时,把‘正源’考察后的初步反馈,也跟他沟通一下。”
“另外,”王龙飞看向地图,手指轻轻点着庞庄的位置,“我们也需要重新审视我们自己的核心诉求和底线。 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一个地理位置最优的‘壳’,还是一个最有可能被改造好、能真正发挥示范效应的‘样本’?是尽快出政绩,还是扎实做教育?”
他目光扫过两位最亲密的战友:“这件事,我们必须慎之又慎。但也许,刘校长的出现,不完全是坏事。 它像一条鲶鱼,搅动了局面,也给了我们更多的选择权和谈判空间。关键是,我们要利用好这个变数,做出对全局最有利、对孩子们最负责的决策。”
夜幕降临,庞庄村的灯火次第亮起。王龙飞知道,关于学校选址合作的棋局,因为一位不速之客的落子,骤然变得复杂而微妙。下一步怎么走,不仅关乎一地一校的得失,更将奠定整个教育事业的基石与格局。他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更清醒的头脑,和一颗不被短期利益迷惑的、真正为家乡计深远的初心。一场新的、更为复杂的调研、比较、权衡与博弈,即将展开。而最终的选择,将定义“本味”教育的底色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