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年味一天浓过一天,庞庄村里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空气中飘荡着炸丸子的油香和蒸年糕的甜腻气息。家家户户忙着洒扫庭除、置办年货,孩子们盼着新衣和压岁钱,在外务工的游子也陆续归乡,村庄洋溢着一年中最具烟火气的喧闹与期盼。
然而,在“本味”集团顶层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时间却仿佛被按下了不同的流速键。窗外的喜庆与忙碌,与室内凝重、高速运转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批文到手,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王龙飞深知,年关将近,人心思归,正是各项工作最容易松懈、也最容易停滞的节点。但实验区建设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必须在春节前,将最核心、最基础的“四梁八柱”——那五项关键制度以及核心校区选址——敲定出清晰框架,才能确保年后一开春,各项工作能够迅速、有序地全面推进。否则,一个年过完,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士气、与各级部门建立起来的沟通热度,都可能冷却、消散。
他雷厉风行地召开了集团高管会,用一上午时间,将“本味”主业——沙棘生产加工销售、文旅运营、“本泰”项目协调、医疗中心事务、新疆合作推进等——在春节前后的各项工作,进行了周密部署,明确了各板块负责人的权责和应急处理机制。
“各位,实验区批下来了,这是集团的头等大事,我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扑上去。”王龙飞目光扫过在座的高管们,语气不容置疑,“春节前后,集团的日常运营、安全生产、市场供应、客户服务,就拜托各位了!陆明宇总和我一起主抓实验区,李静总两边兼顾。请大家各司其职,守好阵地,有任何重大问题,第一时间按预案处理并向我汇报。让我们各自扛起担子,过个踏实年,也为明年的开门红打好基础!”
安排好“大后方”,王龙飞便如同一位进入战前指挥部的将军,将自己彻底“钉”在了实验区筹备工作上。他的办公室变成了临时作战中心,白板上画满了各种流程图、甘特图和时间表,茶几、沙发上堆满了各种政策文件、各地教改案例、设计方案草稿。咖啡壶几乎24小时保温,烟灰缸里的烟头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虽然他平时抽烟不多,但压力巨大的思考时刻,仍会点上一支。
一、 制度筑基:在理想与现实中雕刻“法典”
五项核心制度的起草,是重中之重,也是难中之难。这不仅是实验区的“基本法”,更是平衡各方利益、防范未来风险、确保改革航向不偏的“定盘星”。秦教授领衔的制度专班早已进驻集团,封闭办公。王龙飞则要求,每一项制度的关键条款,特别是涉及教师权益、治理权责、财务规则、招生红线、安全责任的部分,都必须由他亲自参与讨论、审定。
《实验区理事会章程》 的讨论会,就在他办公室进行。秦教授、陆明宇、孙文斌,以及特意请来的市教育局政策法规科一位资深科长(线上接入),围坐一起。
争论焦点集中在理事会决策机制和党组织定位。
“重大事项,是简单多数决,还是三分之二多数?理事长是否有一票否决权?”秦教授提出。
“必须明确党组织在重大决策前的讨论研究程序,以及向理事会推荐管理层人选的权力边界。”市局的科长强调。
王龙飞沉吟道:“决策要有效率,也要有制衡。我建议,日常运营事项,过半数通过;涉及章程修改、年度预决算、核心人事任免、重大投资等,需三分之二以上同意。理事长不搞一票否决,但在票数相等时有裁决权。 党组织实行‘双向进入、交叉任职’,党组织负责人依法进入理事会,理事会决策前,重大议题必须经党组织会议研究讨论。这样既保证党的领导,又符合法人治理结构。”
这个思路得到了多方认可,但具体表述字斟句酌,反复推敲。
《教师聘任管理与绩效考核办法》 的讨论更加激烈,周明远、刘建业两位校长和县人社局、教育局的同志也被请来。核心矛盾是“稳定”与“活力”的平衡。
“原有教师必须全部接收,这是政治任务,也是稳定前提。”县人社局的同志坚持。
“但如果不建立淘汰和退出机制,如何激发活力?如何保证教学质量?”陆明宇质疑。
王龙飞提出了“分层分类、渐进改革”的思路:“将教师岗位分为核心岗、骨干岗、普通岗、辅助岗。原有教师通过考评,进入相应岗位,待遇与岗位挂钩。设立三年过渡期,过渡期内,主要依据师德、工作量、合作态度进行考核,侧重培训和提升。过渡期后,引入更严格的教学质量评价和竞争机制。同时,设立‘转岗通道’和‘退出保障’,对确实不适合教学岗位的,提供校内其他岗位或合理补偿。新招聘教师,完全按新办法执行。”
这个方案兼顾了现实与长远,虽然复杂,但为平稳过渡留下了空间。周、刘两位校长在争取到“过渡期保护”和“转岗保障”后,也表示可以接受。
《财务资产管理办法》 和《安全管理责任细则》 相对专业,王龙飞更多是听取秦教授、陆明宇和法务财务团队的专业汇报,重点关注风险防控点和监管闭环是否严密。他反复追问:“基金会的钱进来,每一笔支出的审批流程是什么?谁签字?谁监督?审计多久一次?结果向谁公开?”“安全责任,从校门到课堂,从食堂到宿舍,每个环节的责任人是谁?出了事,第一通电话打给谁?应急预案有没有演练过?”
他的问题细致到近乎苛刻,让起草团队头皮发麻,但也逼着他们把制度织得更加密不透风。
《招生入学实施办法》 则牵动着最敏感的神经。王龙飞坚持两条铁律:“一,绝对公平公正公开,电脑派位,全程监督,杜绝任何条子、关系。二,确保庞庄、阳邑、小白三地户籍儿童优先入学权,这是我们的根。”在此前提下,再考虑拿出一定比例名额,面向全县招收特长学生或“本味”引进人才子女。他亲自盯着招生范围图的绘制,与两乡领导、县教育局基教科反复核实边界,确保不产生新的社会矛盾。
二、 选址定音:在情怀与理性间的艰难抉择
核心校区选址,是另一个必须年前定调的重大决策。备选方案有三个:一是小白乡政府旁边那块“熟地”,条件好,阻力小,但位置相对偏南;二是阳邑乡与庞庄交界处一块丘陵地,需一定平整,但位置居中,未来发展空间大;三是靠近“本泰”项目规划区的一块地,能与未来社区更好融合,但涉及土地性质调整,周期可能较长。
王龙飞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看图纸。他带着陆明宇、集团规划设计负责人,以及特意从省城请来的两位擅长教育建筑与校园规划的专家,冒着寒风,在三个地块之间反复踏勘。他们拿着测量仪,查看地势、风向、日照、周边环境、交通连接,甚至走访了地块附近的村庄,听取村民的意见。
晚上,在集团会议室,一场激烈的选址论证会持续到深夜。支持小白地块的人认为“手续快、拆迁少、启动易”;支持阳邑-庞庄交界地块的人强调“位置中心、辐射均衡、象征意义强(连接两乡)”;支持“本泰”附近地块的人则着眼于“产城教融合、未来价值高”。
王龙飞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移动。当大家争论得差不多时,他缓缓开口:“我们建的不是一个工厂,不是一个商场,而是一所将要存在上百年、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学校。选址,不能只算经济账、时间账,更要算教育账、人心账、长远账。”
他指向阳邑-庞庄交界的那块丘陵地:“小白的地,是好,但更像是在小白乡‘内部’建了所好学校,对阳邑乡的象征意义和归属感会减弱。‘本泰’附近的地,前景好,但眼下离现有生源聚集区稍远,且建设周期可能受土地问题拖累。”
“而这里,”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心点,“位置居中,对两乡百姓来说,心理距离更均衡,象征着真正的‘联合’与‘新生’。虽然前期平整有点投入,但地势略有起伏,恰恰可以设计出更丰富、更有层次的校园空间,而不是一片平地。背靠丘陵,面朝田野,视野开阔,环境清幽,正是读书治学的好地方。交通上,只要我们把连接两乡的主干道到这里稍微优化,就能形成很好的通达性。”
他看向两位规划专家:“请问,从专业角度看,这块地的地形,是否更有利于打造一个与自然融合、富有特色的校园?”
专家点头:“确实,微地形比完全平地更有设计发挥空间,可以营造出不同的庭院、台地,建筑布局可以更有趣味,景观层次也更丰富。只要处理好土方和基础,是个很有潜力的选址。”
王龙飞下定决心:“那就定这里。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望丘书院’作为核心校区名。‘望’,是展望未来,寄托希望;‘丘’,既是这里的地形,也取自孔夫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寓意,勉励师生志存高远。阳邑和小白的原有校区,作为‘书院’的重要组成部分和低年级部、实践基地保留。这样,既有了凝聚人心的核心,也照顾了历史与便利。”
这个决定,兼顾了地理、心理、教育、象征多个层面,一经说出,便获得了在场大多数人的认同。周明远和刘建业虽然对不是完全以自己学校为核心略有遗憾,但“望丘书院”的命名和保留原有校区的安排,也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最终表示了支持。
三、 深夜书房:在纷繁中沉淀的思考
夜深人静,家人都已睡下。王龙飞的书房依旧亮着灯。他面前不再是纷繁的方案草稿,而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需要一点时间,跳脱出具体的条文和事务,进行更宏观的思考。
他写下几个关键词:初心、质量、教师、文化、可持续。
“初心不能忘。我们做这一切,是为了孩子,为了教育本身,不是为了政绩,更不是商业噱头。任何决策,都要以是否真正有利于学生成长为首要标准。”
“质量是生命线。硬件易得,软件难求。制度再好,选址再佳,最终还是要靠课堂、靠老师。总校长人选是重中之重,教师队伍的建设是永恒核心。必须不惜代价,找到真正的教育家,培养和留住好老师。”
“教师是根本。那些复杂的制度设计,最终要落到如何让老师安心、舒心、有尊严、有发展地教书育人上。待遇、尊重、成长空间,一个都不能少。要营造一种风气:在‘望丘’,好老师是最受尊敬、最有价值的人。”
“文化是灵魂。‘望丘书院’不能只是一个新学校,它要从诞生之初,就孕育自己独特的文化气质——扎根乡土、开放包容、严谨求实、追求卓越。这种文化,需要用心设计,更需要用时间、用故事、用每一个师生的言行去积淀。”
“可持续是保障。不能靠我王龙飞或‘本味’一直输血。要尽快建立起良性的自身造血机制和多元支持系统。基金会要规范运作,品牌要慢慢树立,社会信任要一点点积累。这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夜色中,庞庄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田野,那里,将崛起一座承载无数梦想的“望丘”。他知道,年前这高强度的方案攻坚,只是为这座大厦打下了第一层地基。年后的建设、招聘、融合、运营,每一步都将是更大的挑战。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和隐隐的兴奋。这种在岁末的紧迫感中,与时间赛跑,与难题角力,为一件意义非凡的事业奠定基石的感觉,让他找回了当年白手起家、开拓沙棘产业时的激情与专注。
李静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还在想?几个大方案框架不是都定了吗?该休息了。” 她心疼地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明显消瘦的脸颊。
王龙飞接过牛奶,握了握她的手:“静静,我只是在想,我们真的开始了。以前是画饼,现在是和面。这面能不能发起来,蒸出好馒头,接下来每一步都很关键。”
“会的。”李静靠在他肩上,语气温柔而坚定,“只要初心不变,脚步踏实,一步步来,总会好的。别忘了,你身后不止你一个人,有我们,有周校长、刘校长,有那么多期盼的孩子和老师,现在,还有了省市的批文。这个年,我们也许过得忙一点,但心里是充实的,不是吗?”
王龙飞点点头,喝下温热的牛奶,感觉一股暖流蔓延全身。是啊,这个腊月,没有提前准备年货,没有筹划走亲访友,甚至对孩子们的承诺也多次因开会而推迟。但这个年,因为他和团队在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奋力奠基,而显得格外有意义。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工地塔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规律地闪烁,像是不眠的眼睛,也像是希望的灯塔。王龙飞知道,短暂的休整后,春节一过,一场更为波澜壮阔、也更为精细复杂的建设征程,将全面拉开帷幕。而此刻,在岁末的寒风与灯火中,所有的方案、争论、权衡与抉择,都化为了前行的底气与路上清晰的路标。
庞庄的夜晚,安静而深沉。但在许多人的心中,一个关于教育与未来的春天,已经提前到来,并在这腊月的攻坚中,扎下了最初、最深沉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