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农历四月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动土、开市、立柱”。天还未亮透,庞庄“望丘”那片熟悉的丘陵坡地,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持续数日的平整和场地硬化已经完成,一片开阔的夯土广场被清理出来,四周插满了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广场北侧,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披着红绸,背景板是巨幅的“望丘书院奠基仪式”字样和书院意境效果图。
重型施工机械——挖掘机、推土机、打桩机、混凝土泵车——如同钢铁巨兽,在场地边缘整齐列队,肃穆而蓄势待发。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泥土的气息、柴油的味道,以及一种盛大仪式前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庄重的张力。
王龙飞不到五点就到了现场。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脚上是沾着些许泥点的工装鞋,绕着场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检查着每一个细节:主席台的稳固、音响的效果、奠基石的位置、安全警戒线的设置、来宾车辆的停放引导、甚至厕所的整洁。陆明宇、老陈等人也早已到场,各自忙碌着。
“王总,都安排妥了。县里四大班子领导、市发改、教育、建设口的领导,还有省教育厅发展规划处的韩处长代表省厅过来,车队大概八点半到。”老陈低声汇报,“按您说的,仪式流程简化,领导讲话控制在三人以内,总时长不超过四十分钟。结束后,领导们参观一下展板,就直接去‘本味乡居’用餐,不搞复杂接待。”
“嗯。”王龙飞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静默的机械群,“工人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生活区是集装箱式活动板房,已经全部到位,通电通水,有空调、热水器。食堂今天中午就开火,聘请了两位本地厨师,食材从咱们自己的农场和合作社采购,保证卫生、量大、管饱。工资和劳保用品,都按高标准,提前发放了第一个月。”陆明宇答道。
“好。仪式是给外面看的,工人才是真正干活的。不能亏待他们。”王龙飞叮嘱道。
上午八点过后,宾客开始陆续抵达。县里的领导们先到,接着是市里的车队,最后是省厅韩处长的车。原本计划中较为“内部”的仪式,因为省市领导的莅临,规格不由自主地被抬高。
广场上很快停满了各种牌照的车辆,西装革履的官员、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受邀前来的捐赠人代表(赵鼎泰派了副总前来,陈董事长亲自到场)、周边乡镇的代表、两所学校的老师代表、以及闻讯赶来的不少村民,将主席台前方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低声交谈着,目光热切地投向那片即将改变的土地和那些沉默的机械。
王龙飞陪着主要领导,简单介绍着情况。韩处长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场地和远处的丘陵轮廓,感慨道:“王总,动作很快啊。从批文到奠基,这才多久。看来你们是憋着一股劲。”
“不敢懈怠,那么多眼睛看着,那么多期盼托着。”王龙飞诚恳地说。
九点整,吉时已到。阳光正好,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仪式由县长主持,简短开场后,便是领导致辞。
县委书记的讲话热情洋溢,将“望丘书院”定义为“我县教育事业发展史上的里程碑,乡村振兴战略的生动实践,社会力量兴教办学的典范之作”,要求各级各部门全力支持配合,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市教育局陈副局长的讲话则更显沉稳和专业。他肯定了“本味”集团的情怀与实干,强调了“望丘书院”作为市级教育改革试点项目的探索意义,对建设质量、安全和未来的师资、管理提出了明确要求,并代表市局表示将持续关注和支持。
轮到王龙飞作为建设方代表发言。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扫过周明远、刘建业期待的脸,扫过那些捐赠人代表,扫过更远处翘首以盼的乡亲们。他深吸一口气,稿子是准备好的,但他决定抛开一部分。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乡亲们,朋友们,”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平稳而有力,“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沉甸甸的踏实,和战战兢兢的责任。”
“两年前,这里还只是我和团队心中的一个模糊构想;一年前,它还只是一叠厚厚的可行性报告和设计方案;几个月前,它还面临着看似难以逾越的资金沟壑。是各级领导的信任与支持,是像赵鼎泰先生、陈董事长这样有情怀的企业家慷慨解囊,是成千上万素不相识的普通人的点滴捐助,是‘归墟’、‘经纬’设计团队无数个日夜的匠心勾勒,是浙江建工这样的‘国之匠人’愿意与我们携手……是所有人的托举,才让我们今天,有资格,也有底气,站在这里,为‘望丘书院’奠下第一块基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这块基石,很重。它承载的,不仅是钢筋水泥的重量,更是无数孩子对知识的渴望,无数家庭对未来的期盼,无数人对乡村教育改变的信赖,以及我们自己,对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最深沉的承诺。”
“所以,我代表‘本味’集团和‘望丘书院’筹备委员会郑重承诺:我们将以最高的敬畏、最严的标准、最深的诚意,与浙江建工的同志们一道,将这座书院,一砖一瓦,建成质量过硬、绿色智慧、充满人文关怀的百年工程!我们将以最开放的心态、最务实的作风、最长远的目光,去寻觅最好的校长和老师,去构建最有活力的课程体系,去营造最有温度的学习社区!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建一所好学校,更是要探索一条乡村教育振兴的可信路径,不辜负每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不愧对脚下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他的发言没有华丽的排比,但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引来台下热烈的掌声。许多村民用力地拍着手,眼神发亮。
致辞结束,进入最核心的环节——奠基。主要领导、捐赠人代表、设计施工方代表、以及王龙飞,被礼仪小姐引导到广场中央那方覆盖着红绸的奠基石前。基石旁,早已备好数把系着红绸的铁锹。
吉时号令响起,礼炮齐鸣,彩烟升空,将天空渲染得五彩斑斓。在激昂的音乐和众人的瞩目下,王龙飞率先上前,双手紧握铁锹,将锹头深深插入奠基石旁特意堆起的、湿润的黄土中,用力铲起满满一锹土,庄重地培在基石基座周围。紧接着,领导们、代表们依次上前,培土奠基。
每一锹土落下,都伴随着相机快门的密集咔嚓声和人群的欢呼。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仪式——意味着“望丘书院”这个宏大的梦想,从此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正式“落地”,开始了从虚无到存在的伟大征程。
奠基完毕,红绸揭开,露出深灰色、打磨光滑的花岗岩奠基石,上面镌刻着“望丘书院奠基 公元二零xx年六月六日”的金色字样。基石无言,却将这一刻永久定格。
仪式在礼炮的余响和热烈的掌声中结束。领导们移步参观旁边的项目规划展板,听取更详细的介绍。媒体记者们围住王龙飞、章旻、郭明远以及浙江建工的项目经理,争相提问。
“王总,请问预计什么时候能建成招生?”
“章老师,作为设计师,您此刻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浙江建工的同志,面对这样一个特殊项目,你们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王龙飞尽量简短地回答着,目光却不时瞥向场地边缘。他看到,仪式刚一结束,浙江建工那位姓刘的项目经理,就已经脱下了西装外套,换上了橙色工装和安全帽,拿着对讲机,开始指挥调度。
上午十点半左右,参观和采访告一段落。领导们的车队陆续离去,前往“本味乡居”用餐。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去,但许多村民和孩子们仍留在远处,好奇地张望着。
就在人群逐渐稀疏时,场地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一直静默待命的钢铁巨兽,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骤然苏醒!
“各单位注意,按预定方案,开工——!” 刘经理浑厚的嗓音通过对讲机响彻场地。
刹那间,柴油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撕破了短暂的寂静!数台大型挖掘机的臂膀缓缓抬起,巨大的铲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推土机发出怒吼,履带碾过夯土地面,开始进行最后的场地精平;打桩机的巨型锤头被高高吊起,蓄势待发;混凝土搅拌车开始缓缓旋转罐体;土方运输车排成长队,引擎轰鸣,等待装载……
没有仪式上的音乐和掌声,只有最原始、最粗粝的机械交响。这声音充满了力量感,震撼人心。它宣告着,短暂的庆典结束,漫长、艰苦、精细的建造阶段,正式拉开战幕。
尘土开始扬起,混合着机油和柴油的味道。工人们像听到冲锋号的士兵,迅速各就各位。测量员扛着仪器在场地中奔跑定位,安全员挥舞着小旗引导车辆,电工检查着临时线路……
王龙飞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稍远的一处高坡上,默默看着这一切。陆明宇和李静陪在他身边。
“终于……动起来了。”李静轻声说,语气复杂。
“是啊,动起来了。”王龙飞点点头,目光追随着一台正在挖掘基坑的挖掘机,“接下来两年,这里就全是这声音,这尘土,这没日没夜的忙碌了。”
中午,“本味乡居”最大的宴会厅里,摆开了五六桌,款待前来参加仪式的各级领导和重要嘉宾。菜肴丰盛而不奢华,以本地特色和“本味”的沙棘食材为主。
王龙飞作为主人,带着陆明宇、李静等人,挨桌敬酒,感谢领导支持,与捐赠人寒暄,与设计、施工方代表交流。席间气氛热烈,话题自然围绕着“望丘书院”展开,充满了祝福与期待。
但王龙飞心里还惦记着另一顿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低声对陆明宇交代了几句,便悄悄离开了宴会厅。
他让司机开车,回到了“望丘”工地。仅仅半天时间,工地已然大变样。围挡更加整齐,入口处设立了标准的门卫室和“五牌一图”。生活区那边,一排排蓝白相间的集装箱板房整齐排列,晾衣绳上已经挂上了工人们的衣物。
空气中飘来一阵浓郁的饭菜香。他循着香味走去,来到了工人食堂——一个由大型帐篷搭建的临时场所。里面摆着几十张简易的长条桌凳,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坐满了刚换班下来的工人。他们大多穿着沾满尘土的工作服,皮肤黝黑,大声说笑着,用大碗吃着饭,气氛热烈而粗犷。
王龙飞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骚动。工人们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几个小时前还在主席台上讲话、如今却出现在他们食堂的“大老板”。
“王总!” 刘经理正端着一碗饭,和几个工长坐在一起,见状连忙起身。
“刘经理,坐,坐,大家吃饭,不用管我。”王龙飞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他走到打饭窗口,看了看今天的饭菜:一大盆土豆红烧肉,油光锃亮;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盆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不限量的米饭和馒头。旁边的大桶里是免费的海带汤。饭菜说不上精致,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师傅,给我也来一份,就在这儿吃。”王龙飞对窗口里系着围裙的厨师说。
“王总,这……这边有包厢……”刘经理赶紧说。
“不用,这儿挺好,热闹。”王龙飞接过厨师递过来的、堆得冒尖的饭菜,走到刘经理那桌,找了个空位坐下。
工人们起初有些拘谨,但看王龙飞大口吃着和他们一样的饭菜,自然地聊着天,慢慢也就放松下来。
“师傅,哪里人?”王龙飞问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
“四川的,王总。”老师傅操着浓重的口音回答。
“饭菜吃得惯吗?”
“吃得惯!比我在别处工地上吃得好!肉多,油水足!”老师傅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住的地方呢?板房晚上冷不冷?热水方便吗?”
“不冷不冷,有空调哩!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美得很!”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抢着说。
“刘经理说了,工资按月发,不拖欠,还有劳保。”又一个工人补充道,脸上带着满足。
王龙飞边吃边问,了解了工资水平、工作时间、安全保障、业余活动安排等。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虽然偶有抱怨(比如蚊子多),但总体对这里的生活和待遇表示满意,尤其对“本味”自产食材的饭菜和按时发工资这两点赞不绝口。
“各位师傅,”王龙飞放下筷子,环视着这一桌和附近几桌渐渐安静下来听他说话的工人们,“你们从全国各地,来到我们庞庄,来建‘望丘书院’,辛苦了!我王龙飞,代表‘本味’,代表未来在这里读书的孩子们,谢谢大家!”
他端起盛着白开水的碗:“我不喝酒,以水代酒,敬大家一碗!书院是百年大计,质量是生命线。拜托各位师傅,手下多留一份心,眼里多盯一份质量!把这里,当成给自己家娃娃盖学校一样来盖!我在这里承诺,只要大家把活干好,把学校建得结实、漂亮,工资福利,绝不让大家吃亏!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直接找刘经理,找我们项目部的陆总,找我也行!咱们一起,把这所好学校,稳稳当当地立起来!”
“王总放心!”
“一定把活干漂亮!”
“给娃们盖好学校!”
工人们纷纷响应,气氛热烈。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望丘”背后的复杂理念,但他们能感受到这位甲方老板的真诚和尊重,能理解这是一所“好学校”,这让他们手中的瓦刀和铁锹,似乎也多了几分不同的分量。
离开食堂时,已是午后。阳光炙热,工地上的轰鸣声持续不断。王龙飞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忙碌的景象,又看了看生活区晾晒的衣物和停放的自行车,心中稍安。
仪式是给外界看的宣言,而工地上这顿简单的午餐、与工人们朴实的交谈,才是真正支撑这座梦想大厦的、最坚实的地基之一。
他知道,接下来的七百多个日夜,他将与这些来自五湖四海、朴实坚韧的工匠们,与浙江建工的管理团队,与章旻、郭明远的设计师们,共同守望这片土地,看它如何在汗水、智慧与时间的淬炼下,一点点生长出“望丘书院”的模样。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出。在机器的轰鸣与工地的尘埃中,一个关于教育与未来的崭新纪元,伴随着六月初夏的热风,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