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睿的葬礼与“星光守望”教育基金的设立,如同两道深深的刻痕,划过了王龙飞生命的年轮。精武暁税罔 勉肺越独一道冰冷,提醒着无常与失去;一道温暖,寄托着守护与希望。
在这冰与火的淬炼之后,当“本味”的安全风暴渐入整改深水区,当那笔承载着承诺的款项悄然汇入郭晓雯的账户,庞庄的深秋,也终于在一场接一场的寒潮中,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暖意,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初冬。
而王龙飞,也如同这片历经霜雪洗礼后更显沉静的土地,悄然完成了一次内心的跋涉与回归。
那种葬礼后萦绕不去的、混合着虚无与沉重的低气压,如同被秋风吹散的晨雾,在日复一日的家庭生活、在孩子们毫无心机的依恋与欢笑中,渐渐消散、沉淀,化为了心底一份更为深沉却也更为踏实的懂得。
他恢复了“正常”。
这种“正常”,并非遗忘,也非麻木。他依然会在某个深夜,莫名想起郭睿最后那张盖着白布的脸,心头一紧;依然会在路过田野里的电线杆时,下意识地多看两眼,确认上面是否有正在作业的身影;安全会议上,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锐利,要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苛。
但那份因死亡冲击而带来的、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剧烈摇晃与虚无感,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醒地认识到生命脆弱,因而更加珍视眼前烟火、更加专注当下责任的沉静力量。
这份力量,最直观的体现,便是他愈发投入、也愈发享受的家庭日常。这不再是“任务”或“补偿”,而成了他汲取能量、安顿心神、确认生活意义的“锚点”。
清晨六点四十, 天光未大亮,窗外是冬日凌晨特有的、清冷的深蓝色。王龙飞不再需要闹钟,生物钟会在伊然翻身哼唧、或知行在隔壁房间踢踏着拖鞋跑向卫生间的细微声响中,将他准时唤醒。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看着身边李静沉睡的侧脸。
她的呼吸均匀,眉宇舒展,连日来为安全整改、基金设立、以及“本味”价值观整合而绷紧的神经,似乎也在这沉睡中得到了抚慰。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才悄声下床。
厨房里,母亲已经生起了炉火,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质朴的谷物香气。父亲在院子里“哗啦哗啦”地扫着昨夜被风刮落的枯叶。
王龙飞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熟练地打开,在碗沿轻轻一磕,蛋黄蛋白滑入碗中,用筷子快速打散。热锅,倒油,油热后“刺啦”一声倒入蛋液,瞬间蓬松成一张金黄诱人的蛋饼。他又切了把小葱,洒在上面,香气瞬间盈满小小的厨房。
“爸,妈,吃饭了。” 他端着粥和蛋饼走出厨房,声音是晨起特有的温和。
“哎,就来。” 父亲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灰。
七点十分, “攻坚战”开始——叫醒并“武装”知行小朋友。小家伙继承了王龙飞“起床困难”的基因,尤其是入冬后,温暖的被窝拥有无穷魔力。
王龙飞现在对付他自有一套。他不再直接掀被子,而是先拉开一点窗帘,让光线透进来,然后坐在床边,用略带夸张的语气开始“播报”:
“各位观众,现在是地球时间早晨七点十分,庞庄地区天气晴,西北风三级,适合进行人类幼崽起床及上学准备活动。现在,我们看到一号目标人物王知行小朋友,依然深陷睡眠魔法阵中。让我们尝试用‘魔法咒语’进行唤醒——芝麻开门,菠萝菠萝蜜,知行快起床!”
知行通常会被这古怪的“播报”逗得在被窝里咯咯笑,睡意消减大半。王龙飞趁机挠挠他的痒痒肉,或者拿出他头天晚上挑好的衣服(上面通常有他喜欢的恐龙或工程车图案):“看,你的霸王龙战袍/超级挖掘机工装已就位,等待小主人穿戴!”
穿衣的过程依然充满“博弈”。“爸爸,我不想穿这件毛衣,它扎脖子!”“这件是纯棉的,不扎。昨天你自己选的。”“我想穿那件带帽子的卫衣!”“外面冷,卫衣不保暖。
穿这个,外面再加羽绒服。”“袜子!我要那双蓝色的蜘蛛侠袜子!”“蓝色的洗了还没干,穿这双黄色的,有小汽车,也不错。”
王龙飞现在极有耐心,用有限的选项和“穿好衣服就可以去厨房看看奶奶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这类“诱饵”,引导着小家伙一步步完成穿衣、洗漱、梳头(虽然通常只是用湿手抹平那几根翘起的呆毛)的“出征准备”。
当知行终于穿戴整齐,背着小书包,神气活现地出现在饭桌前时,王龙飞会觉得,这二十分钟的“斗智斗勇”,远比开一场高管会议更有成就感,也更有生活的实感。
七点四十, 父子俩准时手牵手走出院门。冬日的清晨,空气清冽干燥,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太阳刚刚升起,将东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给村庄的屋瓦、光秃的树枝、以及远处“本泰”的轮廓镀上淡淡的金边。
路上已经有了其他送孩子的家长和上学的孩子,互相打着招呼。
“爸爸,今天我们会学新的拼音吗?”
“可能会吧。你们拼音学到哪儿了?”
“学到‘g、k、h’了!老师说我‘g’发得最好!”
“真棒!那‘郭’就是‘g-u-o’,郭睿叔叔的‘郭’。”
“郭睿叔叔是那个从高高的地方掉下来的叔叔吗?” 知行忽然小声问,仰起脸,眼神里有孩子特有的、对生死模糊的好奇与困惑。
王龙飞心中一滞,随即坦然地点点头:“嗯。所以爬高的时候,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检查好安全带。郭睿叔叔就是不小心,才出事的。知行以后无论做什么,安全都是第一位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知行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注意力很快被路边一只蹦跳的麻雀吸引,“爸爸看!小鸟!”
送到幼儿园门口,照例是那个充满活力的拥抱和响亮的“爸爸再见!”。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王龙飞转身,步伐不疾不徐。
他会顺路去“本味”总部大楼前的小广场转转,看看晨练的老人,或者去沙棘园边的试验田看看周教授他们新栽的种苗,又或者,只是慢慢地走回家,享受这片刻独处的、与清晨阳光和清冷空气对话的宁静。
而家里,另一个“小战场”的序幕,通常在他送走知行后不久拉开。
伊然两岁多了,正是语言和行动能力飞速发展、对一切充满好奇、同时也开始显露“小脾气”的年纪。
她不再满足于被抱在怀里看风景,强烈地渴望“参与”家庭的一切活动,尤其是——“上学”。
看到哥哥每天背着书包神气地出门,听到“幼儿园”、“老师”、“同学”这些词汇,小丫头心里早就种下了深深的向往。
于是,每天早上,当知行出门后,或者下午哥哥放学回来讲述幼儿园趣事时,伊然往往会爆发一场小小的“抗议”。
“上学!伊然也要上学!” 她跺着小脚,指着门口,小脸涨得通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甘,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书包!伊然书包!” 她跑去扯过哥哥闲置的旧书包(对她来说大得像麻袋),努力想背在背上,却常常被绊倒,但她不哭,爬起来继续尝试,执拗得可爱。
“老师!同学!玩!” 她词汇有限,但表达的意思无比清晰。
这时候,王龙飞或李静(谁有空谁上)就会放下手头的事,蹲下身,与她平视,用最温柔耐心的语气解释:“伊然还小呢,等伊然再长大一点,像哥哥这么高,就可以去上学了。”
“看,这是伊然的小书包。” 他们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印着小兔子或花朵的、尺寸合适的软布小背包,里面放上一本柔软的布书或一个摇铃,“伊然先背上小书包,和爸爸/妈妈一起‘上学’好不好?”
所谓的“上学”,就是亲子阅读和游戏时间。地点不固定,有时在客厅地毯上,有时在洒满阳光的窗前,有时就在王龙飞书房的矮榻上。
王龙飞擅长扮演“故事大王”。他会把伊然抱在膝头,打开色彩鲜艳、图画简单的启蒙绘本,用缓慢、清晰、略带夸张的语调讲述。“看,这是小兔子,白白的,毛茸茸。小兔子饿了,去找胡萝卜。胡萝卜在哪里呀?哦,在这里,在泥土里!拔呀拔呀拔不动”
伊然会伸出小手指,努力去点画面上的兔子或胡萝卜,嘴里跟着学:“兔兔!胡萝贝!” 发音奶声奶气,常常引人发笑。王龙飞从不纠正她的发音,只是笑着重复正确的读音,然后继续讲。
有时,他会根据图画即兴编一些简单的故事,加入伊然熟悉的事物,比如“小兔子去了沙棘园,看到好多金果子,它尝了一口,哇,好酸呀!” 逗得伊然咯咯直笑。
李静则更注重认知和精细动作的培养。她会拿出形状配对积木、串珠玩具、或者安全无毒的橡皮泥。
“伊然,看,这个积木是圆形的,我们把它放进这个圆圆的洞里。”“这颗珠子是红色的,我们把它穿到绳子上,给妈妈做条项链好不好?”“我们来捏个小汤圆,给爸爸吃。”
伊然的小手还不太灵巧,常常对不准洞,穿不上珠子,捏出来的“汤圆”奇形怪状。但李静从不催促,只是鼓励她慢慢尝试,手把手地教。
当伊然终于成功把一块积木塞进对应的孔洞,或者歪歪扭扭地穿上一颗珠子时,她会兴奋地举起“作品”,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妈妈,得到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伊然真棒!”的夸奖,那种满足和自豪,溢于言表。
王龙飞有时会加入她们的“手工课”,笨手笨脚地和女儿一起捏橡皮泥,结果往往捏出更奇怪的形状,引得伊然指着他的“作品”哈哈大笑,李静也忍俊不禁。那一刻,书房里充满了稚嫩的笑声和温暖的嬉闹,窗外的冬阳似乎也变得更加和煦。
午后, 如果阳光晴好,王龙飞或李静会推着婴儿车,带伊然在村里散步,看看鸡鸭,摸摸小狗,捡几片形状特别的落叶,或者去“本味乡居”附近的小花园看看冬天里依然翠绿的植物。
伊然像个小探险家,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咿咿呀呀地问个不停,虽然大人多半听不懂,但总会认真回应,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对话。
傍晚知行放学回来, 则是兄妹俩的“社交时间”。知行会像个“小老师”,拿出幼儿园发的画或手工作品向妹妹炫耀,教她认几个简单的字或数字。
伊然则像个小“跟屁虫”,模仿哥哥的一举一动,虽然经常模仿得四不像,却乐此不疲。王龙飞和李静在一旁看着,嘴角总是不自觉地扬起。
孩子们之间的互动,那种纯粹的依赖与分享,是任何事业成功都无法带来的、最治愈人心的良药。
日子,就这样在送儿子上学的晨光里,在陪女儿咿呀学语的温暖中,在夫妻间默契的配合与偶尔相视一笑的宁静里,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没有惊涛骇浪,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一粥一饭的温暖,一哭一笑的真实,和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对抗生命无常的、最坚实的底气。
郭睿的意外,让王龙飞更深刻地理解了“守护”的含义。守护,不仅仅是建立庞大的商业帝国或推行严密的安全制度,更是守护好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与黄昏,守护好孩子眼中不灭的好奇与光彩,守护好妻子眉间舒展的安宁,守护好这方小院里,触手可及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依然广阔,“本味”的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与风险从未远离。但有了这份重新拾回的、扎根于日常生活的安宁与力量,他感觉自己仿佛被这片土地更紧地拥抱,也拥有了更从容的心境,去面对一切风暴,去耕耘更远的梦想。
冬日渐深,小院里的石榴树叶子早已落尽,枝干遒劲,指向天空。但堂屋的灯光总是早早亮起,饭菜的香气总是准时飘出,孩子们的笑闹声总是填满每一个角落。这便是生活,在经历严寒之后,依然顽强孕育着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