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辽东郡,寒风已带上刺骨的凛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襄平城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帝国腹地那如火如荼战乱截然不同的、粘稠而压抑的沉闷。
城郊军营,马蹄踏地的闷响与金铁交鸣的铿锵是唯一的主旋律。
演武场上,一道白色身影如孤鹤独立,又似雪峰寒松。
赵云,常山赵子龙,一身素白战袍纤尘不染,手中一杆亮银枪却化作漫天寒星暴雨,在身周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
“杀!杀!杀!”
“直刺!拧腰!回环!挡!”
他的声音清越却冰冷,穿透凛冽寒风,精准地刺入每一个操练士兵的耳中。
动作标准得如同尺规量出,力量刚猛迅捷,每一次刺出、每一次格挡都带起撕裂空气的锐啸。
汗水早已浸湿了内衬,在寒风中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淡淡白气。
这不是训练,更象是一种发泄,一种将满腔无处可去的血气与憋闷狠狠倾泻在枪尖、踏碎在尘土里的自虐。
操练结束,士兵们如蒙大赦,拖着疲惫的身躯散去,眼神敬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赵将军太冷了,也太严苛了。
赵云独自立在空旷的校场中央,枪尖拄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抬眼望向西南方—那是冀州巨鹿的方向,也是帝国烽烟最炽、功勋最盛之处。
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在他深邃如寒潭的眼底一闪而逝。
守家。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这辽东的天,早已不是去年那方清朗的天。
去年,当辽东郡守府中,公孙度因与山海领的龃而大发雷霆,言语间充斥着对陆鸣“异人得势”、“居心叵测”的贬损时,是他,赵云,在那死寂的议事厅里,平静地、清淅地插了一句:“主公,陆县尉援辽口、遏叛军、保我辽东门户不失,乃有大功于郡。
其麾下将士浴血奋战,皆忠勇之辈,言语之间,或可稍加斟酌。”
仅仅是这一句公道话!
自那以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主公公孙度看他的眼神变了。曾经的欣赏与倚重,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猜疑冰霜。
这次帝国联军围剿张角,公孙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不容置疑地将“守卫辽东根基”的重任压在他肩上,亲率玄菟重骑与心腹大将奔赴战场。
美其名曰“托付后方,非子龙不可胜任”,实则是将他这柄辽东最锋利的枪,生生锁进了鞘中,束之高阁!
这是不信任,赤裸裸的不信任!
更是公孙度对陆鸣、对山海领那无法化解敌意的延伸!
山海领在后勤、在战马贸易上的步步紧逼,公孙度如芒在背,他这次倾巢而出添加联军,本身就带着“借势压山海”的隐秘心思。
而赵云那句不合时宜的“公道话”,让他成了主公眼中一颗可能不稳的钉子。
“呵”赵云喉间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苦笑,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他不后悔。
为浴血奋战、保境安民的同袍说句公道话,何错之有?
他只是没想到,这份“错”,会换来如此彻底的冷藏。
这份猜忌,如同寒冰,不仅冻僵了他自己,更让整个辽东郡的人心,无形中浮动起来。
将领们私下揣测着主公与赵将军的嫌隙,文吏们则嗅到了一丝不安定的气息。
连那些南方来的、行踪诡秘的商人,或是自称“仰慕赵将军威名”的燕赵豪杰,也愈发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线边缘。
他们的试探越来越露骨:“赵将军一身绝世武艺,困守辽东岂不可惜?山海陆公求贤若渴,若将军点头,便是上将军之位虚席以待!”
“幽州风云将起,公孙太守虽强,终究偏安一隅。将军龙腾之姿,当配更广阔的天地!吾主诚意,还望三思!”
山海领的诚意,隔着千里之遥,赵云也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陆鸣的眼光、魄力,他也有所耳闻。但忠义二字,重逾千钧。
他赵云不是背主求荣之人!
归隐之心,如荒原上的野草,在寒风的催逼下,悄然滋长。
他暗自决定,待主公归来,定要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若猜忌依旧,冰霜难融,他便挂印封金,寻一处山野,就此归隐。
这汉家天下,从中原的糜烂战火,到主公的疑忌猜心,再到那崛起于海滨、
行事莫测的山海领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这一日,冷硬的操练刚刚结束,赵云正卸下半身甲胄,用一块粗布擦拭着陪伴他征战多年的亮银枪。
枪身冰冷,光可鉴人,映照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英挺的眉宇。
帐帘被猛地掀起一道缝隙,刺骨的寒风灌入,一个身影略显仓促地闪了进来o
来人身着文士袍服,面容方正,正是辽东留守的另一位重臣——长史阳仪。
“子龙将军。”阳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眼神躲闪,不敢与赵云锐利的目光相接,反而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帐内,确认只有他们二人。
赵云动作未停,只是淡淡“恩”了一声。
他对这位长史并无恶感,但也无深交。阳仪此刻的异常,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警觉。
阳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他不再尤豫,竟直接探手入怀,摸索片刻,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件,是半块青铜铸造、雕刻着狰狞虎头的调兵虎符!
另一件,是盖着辽东太守朱红大印、帛布为底的密令!
“将军!”阳仪的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竟将虎符和密令一并递到赵云面前,“此乃主公临行前,密授与我之令信!”
赵云擦拭枪身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缓缓抬眸,那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寒冰利箭,瞬间钉在阳仪脸上,又扫过他手中那代表辽东最高兵权的信物。
阳仪被那目光刺得一缩,但话已出口,再无退路,他语速极快地低声道:“主公令我暗中监视将军一举一动!每日行踪,所议何事,所会何人,皆需密报!更更要命的是
他声音带上了颤音:“主公言,若察觉将军有丝毫异动,或与山海领有异常连络便要我持此虎符,立刻调动城中守军,夺将军之兵权,将将军控制起来!”
轰—!
赵云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天灵盖!
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纵使他心志坚如磐石,此刻也被阳仪这突如其来的告密和手中冰冷的虎符令信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监视?夺权?控制?
这就是他忠心守卫的辽东!
这就是他为之效死的主公公孙度留的后手!
这份猜忌之深、防备之严,竟到了如此令人齿冷的地步!
阳仪手中那枚虎符,那封密令,此刻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赵云掌心刺痛,更烫得他心底一片冰凉和难以置信的荒诞!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淅可闻。
赵云握着枪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俊朗的面容绷紧如铁石,眼神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一—那是被至信之人背后捅刀的剧痛,是忠勇被践踏的滔天怒火,更是被囚于无形牢笼的憋屈与悲愤!
许久,仿佛过了一整个寒冬,赵云周身那几乎要爆裂开来的气息才缓缓平息下去。
他没有再看那虎符令信一眼,仿佛那东西污秽不堪。
他一开口,声音竟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雪前凝固的冰湖:“阳长史,”他深邃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阳仪脸上,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与了然,“山海领到底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竟能让你不惜背叛主公,将此等绝密和盘托出?”
他话语中的逻辑清淅而冷酷:“你我非是生死至交,更无通家之好。若非受人所使,有莫大利益驱动,你岂敢冒此抄家灭族之险,将此足以颠复辽东之事告之于我?放眼辽东,有此手段、有此动机者,舍山海陆鸣,还能有谁?”
赵云目光如炬,笃定地锁定了阳仪:“说吧,陆鸣给了你多少金银珠宝?许了你什么官职前程?让你甘愿做这反间之刀,来撬动我赵云?”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利用的失望,但更多的,是终于看清幕后黑手的锐利。
然而,阳仪的反应却出乎赵云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被拆穿的惊慌,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着点苦涩和嘲弄的神情,缓缓摇了摇头:“将军错了。”
“不是山海陆鸣。”阳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收买我,授意我今日前来的,是白马将军,右北平太守公孙瓒!”
“公孙瓒?!”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赵云耳边!
“正是!”
阳仪索性把话挑明:“公孙瓒许诺,只要我能说服将军倒戈相向,助他在主公远征期间,以迅雷之势掌控辽东全境,待主公回师,生米便成熟饭!届时,他许我辽东郡丞之位,世袭罔替,黄金万两!更已秘密派人,将我妻儿老小,悉数接往右北平安置!”
阳仪看着赵云瞬间变得更加凝重的脸色,语速加快:“公孙瓒让我转告将军,他对将军的武艺胆略仰慕已久,只恨未能早识!
只要将军点头,他愿以右北平副都督之位相待,辽东之兵,尽归将军统帅!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这总比将军在此受主公猜忌,空耗年华,甚至将来呵呵
”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份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赵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刚才对山海领那一点猜测错误带来的微妙情绪瞬间被更大的惊涛骇浪淹没。
内疚?谈不上。
但公孙瓒的手段之狠辣卑劣,阳仪为高官厚禄、举家叛逃的不齿行径,都让他胸中如同堵了一块寒冰,又冷又硬。
原来如此!
公孙瓒!竟是这条潜伏在侧的白狼!
他不仅要来战场上分一杯羹,更要趁公孙度后方空虚,直捣黄龙,吞并老巢!
而阳仪,便是他撬开辽东大门的第一根毒刺!
“好!好一个公孙伯圭!好一个高官厚禄!”赵云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与凛冽的不屑。
笑声未落,他眼中寒光爆射!
快!快到阳仪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见白影一闪,赵云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闪电般扼住阳仪的咽喉!
另一只手如灵蛇探出,瞬间夺下了阳仪手中那半块虎符和那封密令!
阳仪只觉得喉咙一紧,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双脚悬空,呼吸瞬间断绝,脸憋成了猪肝色,只剩下惊恐绝望的眼神死死瞪着赵云。
“呃呃”阳仪徒劳地挣扎著,双手徒劳地去掰赵云那铁铸般的手掌。
赵云一手提着阳仪,一手掂量着那枚“虎符”和“密令”,目光如万载寒冰扫过阳仪扭曲的脸庞,声音冷彻骨髓:“就凭这假货,也想骗我赵云?!”
他方才一入手,便已察觉这虎符的分量与质地不对,那印章也过于刻意,显然是伪造之物!
“咳咳咳!”
阳仪被扼得翻白眼,却从喉咙里挤出怪异的笑声,断断续续,充满了鱼死网破的疯狂:“假假的又如何?赵赵子龙你以为你走得了么?”
几乎是阳仪话音落下的瞬间一—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警号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军营的宁静,瞬间响彻整个襄平城上空!
轰隆隆!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军大帐狂涌而来!
不过瞬息之间,整座大帐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兵卒围得水泄不通!
刀出鞘,弓上弦!
数百支闪铄着死亡寒芒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瞳孔,齐刷刷对准了帐门!
长矛如林,反射着阴沉的天空,织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之网。
包围圈的最前方,一员顶盔惯甲的将领策马而立,正是留守辽东的另一位实权将领—柳毅!
柳毅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一种“果然如此”的森然,手中长剑直指营帐,声若雷霆,在号角馀音中轰然炸响:“赵云!速速放下阳长史,束手就擒!你暗通山海逆贼,意图反叛主公、颠复辽东之事,早已败露!休要再做无谓顽抗!”
他身后的士兵齐声怒吼:“束手就擒!束手就擒!”声浪滚滚,杀气冲霄!
死局!
绝对的死局!
帐外是杀气腾腾、早有预谋、手持真正兵符调动而来的大军!
帐内是被赵云扼在手中、却成了“人质”与“证据”的阳仪!
柳毅那“暗通山海逆贼”的罪名,更是狠辣无比地戳在了公孙度对他猜忌的根源之上!
人证,物证,大军围困,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寒风卷过辕门,吹动赵云素白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一手提着面如死灰、眼中却闪铄着怨毒与一丝扭曲快意的阳仪,昂然立于帐门之前。
前方,是数百张引满待发的劲弩,是无数闪铄着寒光的刀枪丛林,是柳毅那张义正词严、杀机毕露的脸。
冰与火的杀机,将他这抹孤高的纯白,死死钉在了风暴旋涡的中心。
辽东的寒霜,从未如此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