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平城大营外,血色残阳青骢马踏碎冻土,溅起混着血冰的泥泞,赵云策马冲出燃烧的营门,白袍早已浸透成暗红,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火场的灼热与血腥的咸腥。
他自光如电,没有丝毫迟疑,马头猛地一拨,便要朝着西边那铅灰色天际线纵马狂奔—那是中原的方向,是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归汉”的迷罔。
就在马蹄即将落向西方的瞬间!
“赵将军!这边来!”
一声刻意压低的急促呼喊,从营门口仍在与辽东追兵缠斗的“商贩”人群中响起。
只见一个浑身沾满尘土、脸上抹着锅灰的精悍汉子,如同狸猫般从混乱的战团边缘窜出,动作快得只在冻硬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
他根本不顾身后呼啸的弩箭与刀光,眼中只有那道染血的白色身影。
“接着!”汉子低喝一声,手臂奋力一扬!
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物事,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朝着马背上的赵云激射而去!
赵云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抄,那物事已稳稳落入掌心,触手微沉,带着冰凉的金属质感。
油布边缘,一个隐秘的山海浪涛徽记一闪而逝。
“我们是山海领的人!”汉子语速快如连珠炮,一边警剔地扫视着追兵,一边飞快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淅砸进赵云耳中:“赵将军!我家主公与麾下兄弟,绝不信您是背主求荣之人!今日之事,我山海领更是从头到尾,毫不知情,绝未参与半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坦诚:“我等是数日前从辽东军异常调动、白马义从暗中集结的蛛丝马迹中,嗅到了不对!事出突然,来不及与将军通禀商议,仓促间只能召集这百十号在辽东行商的自家兄弟,拼死前来制造混乱!万幸!万幸将军神威,杀出来了!”
汉子说着,眼神中流露出由衷的庆幸,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若将军还愿信我山海领一次,就请打开此图!图中所标,是我山海商号在辽东经营许久,为防万一而设的紧急逃生密道,直通海边!此道隐秘,但只能用一次,用过即废!”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营门方向,那里,他带来的“商贩”兄弟们正发出震天的怒吼,用血肉之躯和点燃的独轮车、粮袋,死死堵住营门缺口,为赵云争取最后的时间。
火光映照着他们决死的脸庞。
“将军!保重!快走!”汉子吼完最后一句,再不多言,猛地转身,如同一头扑向狼群的恶虎,挥舞着染血的短刃,重新杀入那堵门的死战之中,用自己的背影为赵云断后!
赵云握着那卷尚带馀温的油布地图,指尖深深嵌入冰冷的金属管套。
他深邃如寒潭的目光,越过混乱厮杀的营门,深深烙在那个决然扑向死亡的身影,以及那群正用生命为他铺路的、素不相识的山海“商贩”身上。
背叛的冰冷刺骨尚未散去,而这来自“敌营”的灼热信任与舍命相护,却如同投入冰湖的烙铁,激起剧烈冲突与难以言喻的震撼。
“保重!”赵云喉咙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沉甸甸、仿佛浸透了鲜血与风霜的字眼,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穿透了喊杀与火焰的喧器。
下一瞬,他猛地一勒缰绳!
唏律律——!
青骢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奋力刨动,硬生生止住了奔向西方的势头。
马头调转,没有半分尤豫,朝着地图指引的、截然相反的方向—一东北方,那看似更加荒僻无路的莽莽雪原与绵延群山,绝尘而去!
马蹄踏碎冰晶,白色的残影裹着决绝的杀意,瞬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飞扬的雪尘之中。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营门都冲不开?!给我杀!杀光这些逆贼同党!一个不留!!”
柳毅策马在营门内疯狂咆哮,手中马鞭胡乱抽打着空气,状若疯魔。
他脸上肌肉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青筋在太阳穴处突突跳动,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挥舞的手臂带动着披风猎猎作响,仿佛要将眼前这混乱的场面连同那个逃脱的身影一同撕碎。
然而,若有人能近距离细看,便会发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苍白失血。
那咆哮声浪虽大,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抹如同跗骨之蛆般疯狂滋长的恐惧!
赵云突围前那冰锥般刺骨、烙印着滔天恨意的眼神—
“柳!毅!此恨不雪,誓不为人!”——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那不仅仅是一句威胁,那是来自一位绝世猛将、一位“万人敌”级强者不死不休的死亡宣告!想到未来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遭遇那杆神鬼莫测的亮银枪,柳毅的后脊梁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冻僵。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赵云必须死!否则死的必然是他!
“上马!所有的白马义从!全给老子上马!”
柳毅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变形,他猛地指向赵云消失的东北方,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追!给老子追!死要见尸,活要见人!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的人头给老子带回来!死活不论!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偏将军!快追——!!”
随着他声嘶力竭的咆哮,早已整装待命的【白马义从】精锐如同银色的钢铁洪流,纷纷翻身上马,铁蹄践踏着同袍的尸体和未熄的馀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混乱的营门,朝着东北方向那片未知的雪域与群山,亡命追去。
马蹄声震耳欲聋,卷起漫天雪尘,也卷走了柳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只剩下无边的徨恐在夜色中弥漫。
同一时刻,遥远的东阿码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夕阳的金辉慵懒地洒在波光粼粼的济水河面上,映照着如林般停泊、装卸繁忙的庞大舰队。
空气中不再是辽东的硝烟与血腥,而是漕粮的清香、桐油的气息以及海港城远洋商船带来的淡淡咸腥。
陆鸣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负手悠然渡步在宽阔的码头栈桥上,步履从容,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沮授与郭嘉落后半步,亦步亦趋。
“啧,”陆鸣随手从旁边堆积如山的帐薄中抽出一本,指尖随意划过上面密密麻麻、令人咋舌的数字,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带着点懒洋洋的算计笑意,瞥向身旁的沮授:“公与啊,依你之见,此番联军后勤周转,刨去各方孝敬”的打点、海港城那边合理”的溢价、还有我山海商号跑腿的辛苦钱净落于我山海领库房中的真金白银,能抵得上广陵加之吴郡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中闪铄着精明的光芒:“十年的赋税?”
沮授捋了捋颔下短须,沉稳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淅:“主公怕是说少了。单是荆州蔡都督那五阶、六阶战船各百艘的订单,其溢价部分便已远超一郡岁入。
更遑论充豫联军、西路大军每日消耗的粮秣、箭矢、火油、攻城器械损耗补充此乃源源不断之活水。
广陵、吴郡十年赋税?依授粗略估算,仅是此番联军后勤贸易之利,便足有整个帝国岁入之巨,且是净利。”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掌控庞大财富的从容。
郭嘉在一旁懒洋洋地灌了口酒,桃花眼微眯,看着往来如织的运粮船队,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何止?这仗打到现在,咱们山海领不过就是当了个风风光光的二道贩子”,出了点调度的人手和船队。
联军消耗的粮秣是江东、荆南、交州运来的,甲胄刀枪的矿石是徐州、豫州挖的,箭矢的羽翎是扬州拔的
咱们海港城居中调度,左手进右手出,这过路财神”的买卖,硬是让咱们把帝国南方三成的精华,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库房里的金砖银锭和船坞里新下水的艨幢斗舰!
海港城天下第一商港”的金字招牌,经此一役,算是彻底焊死了。
现如今,我山海领在帝国南方说句话不要太管用。
主公您最在意的,不就是这个南方的话语权么?”
他看向陆鸣,眼中了然。
陆鸣闻言,哈哈一笑,随手将那本像征着泼天财富的帐薄丢回原处,仿佛只是丢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具。
他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份满意无需言表。郭嘉说到了他心坎里。
海港城的地位稳如泰山,山海领的影响力随着每一船物资的流转,已深深渗透进南方各大势力的命脉之中。
这不是单纯的财富积累,而是战略级影响力的水涨船高。
“赚了钱,自然要花在刀刃上。”
陆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富有力量:“广陵、吴郡,如今是我山海领在江南的根基之地,不容有失。
趁着这股东风,那边的建设不能停,力度还要加大!
工坊、道路、水利、城池防御一应基础,务求坚不可摧。同时
”
他目光扫过沮授和郭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新一轮的扩军,必须立刻跟上!地盘大了,光守备部队就不是小数!难道赚了金山银山,留着将来当战争赔款不成?笑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广陵、吴郡,此轮各自募兵一百万!
要精壮,要可靠!兵甲粮饷,敞开了供应!
告诉张昭和那边负责的将领,务必在张角复灭、联军散伙之前,给本侯练出两百万可战之军!
届时,无论是南下扫荡山越,还是北上经略中原,亦或是应对某些人的秋后算帐,我们手中都要有足够分量的筹码!”
提到“秋后算帐”,陆鸣的语气骤然转冷,深邃的目光投向烟波浩渺的南方:“奉孝,公与,赚得盆满钵满固然可喜,但切莫被这金山银海迷了眼。
别忘了,无论是江东猛虎孙坚,下邳坐地虎陈氏,还是如今抱上了何进大腿、气焰熏天的汝南袁氏,哪一个不是在我们手上吃过闷亏的主?
这亏,他们不会白吃!报复,迟早会来,而且很可能——就冲着我们看似安稳的大本营!”
他停下脚步,转身直面沮授与郭嘉,眼神锐利如刀:“广陵、吴郡的防务、建设、募兵,你们要时时盯着,刻刻留心!
情报网络给我织密了!
任何风吹草动,无论是地方豪强的异动,还是不明势力商队的异常往来,亦或是流言蜚语的指向都要第一时间报到我这里!
别到时候,别人在我们的腹地搞风搞雨,烧了我们的粮仓,乱了我们的新兵营,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对着帐本傻乐!小心,无大错!”
济水河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过,码头的喧嚣仿佛在陆鸣沉冷的话语下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辽东的血色、码头的繁华、南方的暗流在这位年轻领主的眼中交织成一幅庞大而危险的帝国棋局。
他站在财富的巅峰,目光却已投向更远、更深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