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步入帅帐,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初秋尚存的燥热与外界喧器。
沮授与田畴早已肃立等侯,两人的脸上不见丝毫方才旁观赵云认主时的感慨,只有洞悉风雨欲来的凝重与一丝压抑不住的锋芒。
沮授手中捏着几份被雨水洇湿些许的、盖着“何”字大印的调拨单,上面正是公孙瓒离开前,于禁手下最后一次“明抢”东路董卓部攻城弩箭的记录。
他指尖捻过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如同摩擦着何进那张令人作呕的胖脸。
“主公,界桥一场闹剧,何屠夫颜面扫地,两公孙反目成仇,看似我山海大胜。”
沮授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寒铁般的冷硬:“然,此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今日未能以叛党”之名置我于死地,反倒折损颜面,其心中怨毒,恐已滔天。辽东这把火暂时烧不到他身上,他必会将怒火尽数倾泻于你我,于清河后勤大营!”
田畴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近乎刻薄的弧度,他素来行事阴狠周密,此刻眼中更是闪铄着毒蛇般的算计。
他上前一步,指尖无声地点在摊开的巨鹿前线布防图上,正落在何进西路军主力屯驻的位置:“大将军气急败坏之下,传令三日之后便要发动总攻。皇甫将军方才那番安抚”之言,怕是要彻底落空了。
这屠夫,如今恐怕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踩碎张角,用泼天大功来掩盖他在界桥的无能与丢脸。
而这,便是他最致命的破绽,也是我们让他吃下这个哑巴亏的良机!”
陆鸣走到主位缓缓坐下,指关节习惯性地、一下下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凝滞的空气里,也敲击着何进那张肥胖面孔的幻影。他抬眼看向两位心腹谋士,眸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说说看。如何既让他前线顺利”攻城,吃足苦头”,又能让他打落牙齿和血吞,找不到半分借口攀咬我山海领?”
沮授与田畴对视一眼,脸上几乎同时浮现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冷笑。
“主公,”
沮授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我山海领总管联军后勤,此乃天子钦命,何进亲授,名正言顺。从江南鱼米之乡,到冀州血火战场,数百万石粮秣,千万支箭矢,无数车马器械,皆由我手调度转运,如臂使指。往日,我等兢兢业业,唯恐有失,只为大局,亦为海港城“天下第一商港”的金字招牌,不容有瑕。”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锋芒:“然!何进这厮,先纵容麾下走狗,视我后勤如私库,予取予求,夺东路董卓之军需如探囊取物!
后更于界桥,欲构陷我山海为叛党”,行那釜底抽薪、杀人诛心之举!
此等行径,已是蹬鼻子上脸,将我等之容忍视作软弱!
若再一味退让,天下人岂不真以为我山海领是那任人揉捏的面团?后勤大总管之威仪何在?日后谁还敢信我山海一诺?”
田畴接过话头,声音阴柔却更显狠辣,他手指精准地点在布防图上几个关键的节点:“报复?何需我等动手?只需按章办事”,一视同仁”即可。”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眼中闪铄着毒计得逞的光芒。
“主公,请想,”
田畴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何进之急攻命令已下,三日之期迫在眉睫。
其西路主力,吕布、丁原、王匡等部,连日强攻广宗,损耗巨大,尤其是箭矢、火油、攻城器械配件、金疮药等物,消耗远超平日。
按常规补给轮次,其下一批内核物资,当在总攻发起前一日抵达其营盘,方能确保攻势如潮。”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陆鸣:“我等只需确保这批物资,尤其是箭矢、火油、大型攻城器械的替换部件、
以及专供重甲步卒恢复体力的上等肉干精粮准时”送达。只不过
“”
田畴拖长了音调,嘴角那抹冷笑越发明显:“清河至巨鹿前线,道路泥泞难行,流寇溃兵偶有出没,偶遇天降大雨,河道淤塞需临时疏浚此皆人力不可尽控之意外”。
我等必竭尽全力,组织民夫日夜抢修,征发船只转运,力求不误军机。
但是,路途艰险,偶有损耗”,亦是兵家常事,无可奈何。”
沮授点头,补充道,语气带着智者的笃定:“更重要的是,主公,界桥之事,何进、袁绍颜面扫地,而其他各家
刘焉、曹操、荆州蔡黄、乃至皇甫嵩等老将,他们当时可都是坐着、看着,未曾为我说过一句公道话的!
如今尘埃落定,真相大白,他们心中岂无忐忑?岂不惧我山海领心怀芥蒂,在后勤上稍有“厚此薄彼”?”
他眼中精光一闪:“料定不出几日,必有使者络绎而至!或委婉致歉,或重申情谊,或暗示利益!届时,我等对其所求物资,不仅足额,更要加急”、加质”!确保其前线兵马粮草充裕,箭矢充足,攻城器械犀利无匹!让他们打得顺风顺水,战功赫赫!”
“如此,”沮授与田畴的声音仿佛重叠在一起,带着冰冷的算计,“当何进在大军压上巨鹿城头,箭矢消耗如流水、火油将尽、攻城锤关键部件断裂急需替换、摩下猛士体力告罄却无精粮补充之时
”
田畴阴冷地接上:
却发现他应得的那份及时”物资,因为路途的正常损耗”和不可抗力”,十成到了只有七成半,关键的火油桶破了几只,精铁打造的攻城锤撞头意外”缺损,上等肉干不慎”淋雨霉变了一部分他的攻势必受挫!
张梁困兽犹斗,太平妖道临死反扑何等凶悍?
届时,何进大军每多死伤一人,每多延误一刻破城,都是他狂妄自大、不恤后勤艰难、强令仓促进攻的恶果!
都是他指挥无方的罪证!”
沮授总结,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快意:“而其他各家,物资充沛,攻势凌厉,捷报频传。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天下人会怎么看?前线浴血的将士会怎么想?
是他何进无能,还是我山海领不公?
他何进纵有千般怒火,万般憋屈,他能说什么?他能指责我山海领什么?
路,是我们拼命”抢修的;物资,是我们尽力”运到的;损耗”,是意外”造成的;给其他家的,我们同样给了,甚至更好!
他除了把这颗苦果,连皮带核,血淋淋地咽下去,还能如何?此乃哑巴亏,吃定了!”
陆鸣静静地听着,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渐渐与心中那份冰冷的杀意合拍。
帐内的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寒光如星,锐利如刀。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已为这场报复定下调子:“善。便依公与、子泰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他何遂高,好好尝尝这规矩”的滋味。”
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寒刺骨的弧度,补充道:“传令程昱,阳信那边所有涉及西路军损耗”的帐目,务必清淅、精准、合理,经得起任何推敲。我要让何进即便怀疑,也查无可查,问无可问!”
不出所料,接下来的数日,清河大营,门庭若市。
第一日清晨,朝阳尚未驱散河畔的薄雾,辕门外便响起了沉稳的马蹄声。
老将皇甫嵩,一身简朴戎装,未带多少随从,亲自策马而来。这位素来方正的老帅,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愧色与凝重。
他屏退左右,在帅帐中对着陆鸣深深一揖:“陆侯,界桥之事,老夫惭愧!
未能仗义执言,坐看宵小构陷,实负朝廷所托,亦负侯爷为大局辛劳之心!
侯爷心胸宽广,未予计较,老夫更觉汗颜。
今日前来,别无他意,唯有一言:巨鹿决战在即,侯爷但有所需,我北军五校,必倾力配合!
侯爷乃联军支柱,绝不容他人轻侮!
若何进再行不义,老夫拼却这身老骨头,亦要为侯爷讨个公道!”
话语掷地有声,带着老军人的耿直与弥补的决心。
皇甫嵩前脚刚走,午后的阳光正烈,一骑快马如风般卷至。
来人身形精悍,双目炯炯,正是充豫联军代表,曹操心腹爱将曹仁。
他姿态放得极低,笑容谦逊而热络:“陆侯爷!我主曹公闻界桥之事,深为震怒!
言何进、袁绍之徒,嫉贤妒能,行此卑劣下作之事,实乃联军之耻!
曹公命在下务必转达:山海领乃我充豫最可信赖之盟友!
此前未能及时声援,实为路途遥远,信息不畅所致,曹公深以为憾,特备薄礼,聊表歉意。
日后凡山海领之事,便是我充豫之事!
何进若敢再为难侯爷,我兖豫数百万儿郎,愿为侯爷后盾!”
他双手奉上一份礼单,话语间将责任推给“信息不畅”,又迅速结盟表态,展现了曹操势力一贯的精明与务实。
第三日,荆州联军大将黄祖,这位曾与陆鸣在江夏有过合作的将领,也带着丰厚的“劳军物资”匆匆赶来。
他的态度更为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侯爷!我们荆州联军特命末将前来致意!
荆州与山海,同气连枝,唇齿相依!
界桥之事,实乃小人作崇,我等深恨未能及时为侯爷分忧!
侯爷放心,荆州前线所需,绝不会给侯爷添半分麻烦!
有何进这等不识大体之人在上,实乃我等之不幸!日后巨鹿战毕,荆州愿与山海共进退!”
黄祖之言,暗示了对何进的不满,并明确表达了战后与山海结盟的意愿。
最后到来的,是益州牧刘焉本人。
这位宗室老臣,捻着稀疏的胡须,脸上带着忧国忧民的愁苦,眼神却极为精明。
他屏退左右,与陆鸣密谈良久,话语恳切:“陆侯受委屈了!老夫远在益州,闻听此事,亦感愤懑!
何进此举,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更是自毁长城!
山海领之功,天下共睹,岂容宵小污蔑?
老夫此来,一是代朝廷(暗示其宗室身份)慰问侯爷,二是向侯爷保证,益州转运之粮草物资,必全力保障,优先供给山海调度!
只要侯爷一声令下,益州方面定当全力配合,绝不让侯爷在后方有掣肘之忧!
至于何进哼,多行不义,其行不远矣。”
刘焉的话绵里藏针,既表达了对陆鸣的支持,也暗示了对何进的不满,并巧妙地将其益州物资的保障与陆鸣的“配合”挂钩。
每一位访客,陆鸣皆以礼相待,言辞恳切,反复强调“以大局为重”、“同心戮力共灭张角”。
他收下了“歉意”和“保证”,并郑重承诺:对各部所需后勤物资,必将尽全力保障,优先、足额、准时供应!
请诸位将军、大人,放心前线杀敌!
各方使者无不满意而归。
陆鸣的“大度”与“以德报怨”,以及那关于后勤保障的坚定承诺,如同一颗定心丸,让他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至于何进?在他们的认知里,陆侯爷既然承诺了“一视同仁”,那自然也会包括何进的西路军。
若何进自己出了问题,那只能是何进自己的责任了。
他们那么多家都没出问题,就何进那边出了问题,到底是谁的问题岂不是一目了然?
当最后一位访客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帅帐内,陆鸣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敛去,复归一片冰寒。
沮授和田畴立于两侧,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方才各方表达的“善意”与承诺的记录。
“都安排妥当了?”陆鸣的声音平淡无波。
“回主公!”
田畴躬身,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阴冷笑意:“通往何进西路军大营的粮道”已修通”,沿途流寇”已然肃清”
。
只是秋雨连绵,道路泥泞湿滑,车马难行。
运往西路军的第五批加急”箭矢、第三批攻城锤替换精铁撞头、以及专供虎卫营”、并州狼骑”的上等肉干精粮车队,已按时”从清河码头出发。
由老成持重的姜押司”亲自押运。”
沮授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姜押司素来谨慎,此次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此去巨鹿,山高水长,些许损耗”在所难免。
阳信程长史那边,也已接到密令,相关帐册,早已备好,条分缕析,天衣无缝,静候何大将军随时查验。”
陆鸣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西南方那片被战云笼罩的天空。
巨鹿城下,张角那焚尽八荒的末日之火正在积蓄;界桥之外,何进那仓促发动的、意图挽回颜面的总攻即将开始。
而他山海领精心烹制的这盘名为“规矩”的哑巴亏,也已在路上,正散发着无声的、致命的香气,只待那狂妄自大的屠夫,张开他那张贪婪而愚蠢的嘴。
“让他吃。”陆鸣的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吃下去,就给我好好消化。”
帅帐内烛火摇曳,将三人沉默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宛如三柄即将出鞘、染血的权谋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