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码头太史慈率领十四万山海精锐登舰开拔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浪,渐渐被清河码头固有的轰鸣所吞噬。
沉重的吊索再次吱呀作响,将堆积如山的粮袋、捆扎严密的箭矢、散发着桐油与铁锈味的攻城器械部件,从吃水极深的“清河级”巨舰上卸下。
力夫们古铜色的脊背在秋阳下泛着油光,号子声与监工的喝重新成为主旋律,仿佛那支足以改变青州战局的雄师从未在此停驻。
然而,在这片恢复了“常态”的繁忙图景中,一个更内核的、却更不易察觉的空白悄然形成。
那个时常立于码头高台,身着玄袍墨,以平静目光俯瞰这庞大物流枢钮的身影—陆鸣,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宣言,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滴水,只留下涟漪下深不可测的幽暗。
码头的运转依旧高效,沮授、郭嘉等人坐镇调度,一切井井有条,仿佛主公的离去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巡视。
但敏锐如沮授,在批复一份关于辽东最新马匹接收的文书时,笔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窗外那片已无陆鸣的空旷高台,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凝重。
棋局已推进至关键,执棋者已悄然移步,将目光投向了更潦阔的棋盘,留下这看似稳固却暗流汹涌的后勤中枢,独自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时间悄然滑入十月,冀北的寒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凛冽。
何进西路军庞大的营盘,如同一条疲惫的钢铁巨蟒,死死缠绕在曲周这座太平道最后的雄关之下。
广宗的“胜利”代价在此刻显露出狰狞的獠牙,而张宝的抵抗,远比其兄张梁更为疯狂与致命。
城头,“地公将军”张宝的玄色道纹大旗猎猎作响。
他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守御,十数万黄巾力士如同不知疲倦、不知痛楚的战争机器,在张宝秘法催动下,轮番发起悍不畏死的反突击。
他们肌肉贲张如铁,皮肤泛着诡异的暗红,挥舞着巨锤战斧,每每在联军攻势稍懈或夜幕降临之际,从城墙豁口或隐秘地道中狂涌而出,直扑联军疲惫的攻城部队或脆弱的侧翼营寨。
这些力士往往以命换伤,用血肉之躯冲乱联军的阵脚,为后续的太平军常规部队制造屠杀的机会。
与此同时,何进对周边局域掌控薄弱的恶果彻底爆发。
尽管曲周城吸引了西路军主力,但广袤的冀北平原上,仍有大量被打散的太平军残部以及被绝望与狂热驱使的流民武装,在张宝派出的“神上使”指挥下,化身无数支凶悍的游击力量。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
他们神出鬼没,或截杀落单的斥候小队,或焚毁沿途的临时粮站,更甚者,敢于集结优势兵力,在深夜或浓雾掩护下,突袭西路联军兵力相对空虚的后营或负责辎重转运的节点!
每一次成功的袭击,都如同在何进庞大的战争机器上剜下一块肉,逼得他不得不从本已捉襟见肘的攻城部队中,一再分兵去加强外围防御、清剿“匪患”。
何进那“三日踏平曲周”的豪言壮语,在张宝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太平军亡命徒般的反扑以及无处不在的侧后袭扰下,早已沦为笑谈。
攻城战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僵持。
每一天的进攻,都象是在啃一块布满钢针的铁板。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早已超过了广宗之役,粘稠的血浆在初冬的低温下冻结成黑红色的冰坨,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攻城部队的锐气被消磨殆尽,士卒眼神麻木,冲锋的脚步变得沉重而迟疑,军官的喝骂也失去了往日的威慑力。
战线的推进微乎其微,往往付出数百上千条人命,才能勉强夺取一段残破的墙垛,旋即在黄巾力士的反扑下得而复失。
士气,如同这十月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迷、冰冷。
就在何进被前线焦灼的战况折磨得焦头烂额,将怒火倾泻于攻城不力的吕布、方锐等人身上时,一个更致命、更隐蔽的危机,终于撕破了后勤系统勉强维持的伪装,轰然爆发。
先是各营开始上报箭矢配额不足,尤其是大黄弩专用的重型弩箭和弓手消耗的轻箭。
接着是负责烧制金计、维护攻城器械的辅兵营报告桐油储备告急。
紧接着,负责填埋壕沟、堆砌土山的民夫营发现木料、土袋等基础物资补充不及。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主管粮秣的军需官面无人色地闯进中军大帐,声音颤斗地报告:仓中存粮,仅够全军人吃马嚼五日之用!
“混帐!”
何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掌将紫檀木帅案拍得木屑飞溅:“本帅三百万大军在此!每日耗费粮秣如山!尔等竟敢让大军断粮?!陈琳!孔璋!给本帅查!彻查!清河大营是干什么吃的!陆鸣他想饿死本师吗?!”
谋士陈琳领命,带着满心的不祥预感,一头扎进了混乱且充满恐惧的后勤帐簿与各级军官之中。武4墈书 蕞鑫蟑踕埂芯筷
调查结果,却让陈琳这位以文笔犀利着称的名士,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荒谬的苦涩。
他硬着头皮回到帅帐,在何进几乎要喷火的注视下,艰难地呈上报告,声音干涩:“大将军息怒下官详查各环节文书印信,并质询押运吏员、仓曹主事
清河大营方面回复一切正常。”
“正常?!”何进目眦欲裂。
“是回文称,大军所需各项物资,皆按定额、按批量,准时发运离清。印信、签收单据俱全只是”
陈琳深吸一口气:“回文亦言,太平贼寇肆虐,道路不靖。
我西路主战场周边尤甚!
大批辎重在运输途中频遭袭击或整队押运民夫连同物资被屠戮焚毁,踪迹全无;
或虽突破拦截抵达,但损耗远超常规合理”范围山海领自身押运队伍亦损失惨重,已尽全力加急筹措,日夜转运补充
并言,此等运输损耗,不仅我部,皇甫嵩部、益州乃至袁绍将军处,亦或多或少有所报告,唯我西路主战场损耗最大
陈琳顿了顿,看着何进急剧变幻的脸色,艰难地补充道:“清河方面解释此因因我西路军乃直面张宝主力,战况最为酷烈,太平军对我后勤线之破坏亦最为疯狂且且”
他几乎说不下去,但还是咬牙道:“且因大将军为集中全力破城,未肯如兖豫刘焉等部那般,分派足够兵力肃清后方信道、创建稳固哨卡驿站、派兵护持粮道
致使贼寇得以在广袤地域肆意流窜,专袭我粮秣辎重此此乃我
我军自身掌控不力所致故故我部状况最为严峻”
“砰!”又一个珍贵的玉镇纸在何进手中化为齑粉。
何进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这解释,逻辑严密,证据链看似完整,清河发运记录齐全,其他势力也确实报告了零星损耗,甚至还把责任巧妙地、合情合理地反扣在了他自己头上一一是他何遂高为了尽快破城,不顾后勤安全,拒绝分兵清剿!
一股邪火在何进胸中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必然有陆鸣的黑手!
那些“消失”的物资,那些“恰到好处”的袭击,绝对和那阴险的山海总督脱不了干系!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是对界桥之事的致命回击!
但他偏偏找不到任何证据!
清河方面的回文滴水不漏,其他势力确实也有损耗报告,他总不能因为自己没分兵保护粮道而导致损耗过大,就去问罪负责供应物资的山海领吧?
这道理,连他帐下那些粗鄙的武将都明白,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人耻笑他何进无能且无理取闹!
“废物!一群废物!”
何进只能将滔天怒火再次倾泻在眼前这些“办事不力”的手下身上,指着负责后勤转运的几个将领和陈琳咆哮:“发现了问题为何不早报?!为何不坚持?!”
陈琳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低头道:“回大将军下官查问得知后勤诸官非是不报上个月,就是广宗战后休整期间,便已有押运官、仓曹吏察觉运输损耗异常增大,物资抵达时间屡屡延迟
彼等曾数次向上峰乃至向大将军您禀报此忧,并恳请分兵肃清粮道然然当时大将军为求速破曲周,严令各部不得分心,一切以攻城为要
言些许毛贼,岂敢阻我王师?
后勤之事,自有山海统筹,无需尔等赘言!
再敢以琐事乱我军心者,斩!”故而故而诸官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竭力周转,勉强维持供应,期望期望随着周边其他联军清扫局域扩大,或我军破城后形势缓解孰料孰料
”1
陈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何进如遭雷击,肥胖的身躯晃了晃。
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似乎确实有那么几次,在他专注于攻城部署,被前线焦灼弄得心烦意燥时,有人不识趣地来报什么“粮道不靖”、“损耗略增”,被他粗暴地打断并呵斥了出去原来,祸根在那时就已埋下!
原来,这口导致大军濒临绝境的巨锅,最终竟要扣在他自己头上!
羞愤、暴怒、还有一丝被彻底算计的惊惧,在何进心中翻江倒海。他喉头腥甜,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清河,亲手将陆鸣那永远带着平静面具的脸撕碎!
“大将军!”
丁原急促的声音将他从暴怒的旋涡中拉回现实。这位并州军阀脸色凝重,语速极快:“当务之急,非是追究之时!粮秣仅馀五日!
箭矢、投石、桐油等攻城物资更是几近枯竭!
士卒疲惫,士气低迷至此,若再强攻,非但不能破城,徒增伤亡!
更可怕的是,一旦消息走漏,或张宝那妖道看出我军虚实,倾巢而出!
我军无粮、无械、士气涣散恐恐有倾复之危啊!请大将军速作决断!
”
帐内一片死寂。
吕布、方锐等人虽未言语,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赞同,甚至带着一丝“早知如此”的冰冷。
丁原、王匡等将领更是面沉如水,忧心忡忡地看着何进。
退兵。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何进灵魂都在嘶吼。
退兵,意味着他“三日破曲周”的豪言彻底沦为笑柄;意味着广宗血战的成果在曲周城下化为乌有;意味着他刚刚重振的威望将再次被踩入泥淖;更意味着巨鹿首功,将彻底与他无缘!
董卓在东线若拿下临淄,他何进的脸面将置于何地?
然而,不退?
眼前是张宝依托雄城和疯狂信徒构筑的铜墙铁壁,身后是随时可能被太平军残部切断、已近枯竭的生命线,摩下是伤亡惨重、缺粮少械、士气濒临崩溃的疲惫之师不退,就是全军复没!
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将何进吞噬。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帐下众将,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疲惫、不安乃至隐晦怨怼的脸。
最终,那被权欲和愤怒冲昏的头脑,在冰冷的现实和可能复灭的巨大恐惧面前,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的微光。
“呼呼”何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从牙缝里,无比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带着血腥味的字:“传传令”
“全军拔营徐徐后撤退守广宗!”
这道命令,如同抽走了支撑他庞大身躯的最后一丝力气。他颓然跌坐回虎皮帅椅,那张肥胖的脸上,再无半分志得意满的红光,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与刻骨的不甘。
曲周城头,“张”字大旗依旧在寒风中猎猎飘扬,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城下这支被迫咽下苦果的帝国雄师。
而这场由后勤危机引发的溃退,其真正的策划者,早已无声地消失在清河的喧嚣之外,将目光投向了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