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送仪式在一种朴实而热闹的氛围中进行着。
老村支书为了表达心意,让各家凑了不少好东西。
除了常见的瓜子花生,还有炖得烂熟的野兔肉、香气扑鼻的蘑菇汤、金黄的玉米饼子,还有几坛平日里舍不得多喝的陈年米酒。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分享着食物,谈论着山里的收成,偶尔向陈教授请教些外面的新鲜事,气氛融洽。
封辰和英子也分到了一些食物。
英子小口吃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偷偷看一眼身旁的封辰,又迅速移开。
封辰平静许多,他慢慢咀嚼着食物,目光偶尔掠过人群中心的考古队成员!
宴席总有散时。
月上中天,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米酒的微醺也让一些村民脸上泛起红晕,孩子们开始打哈欠。
欢送仪式接近尾声,村民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自家带来的碗筷,准备散去。
封辰和英子也站起身,打算一同返回。
就在这时,那位沉小姐走了过来。
“英子同志。”
英子疑惑道:“沉小姐,有什么事吗?”
“英子同志,晚上我和陈教授他们需要在村里借宿,房间可能不够。”
沉琼的目光落在英子脸上,“我们都是女孩子,你家有空馀的地方?不知方不方便,让我和你一起住一晚?”
英子愣了一下,没想到沉小姐会主动提出和她同住。
她看了一眼封辰,又看看沉琼,她本来也不是会拒绝人的性子,何况对方是上面来的客人,
便点了点头:“方便的,沉小姐。就是我那条件简陋,怕您不习惯。”
“没关系,谢谢你,”
沉琼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笑意,“对了,我叫沉琼。看你年纪比我小,叫我沉姐姐也行。”
英子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小声叫道:“沉姐姐。”
“恩。”
沉琼应了一声,随即看向站在一旁的封辰,“这位是?”
“他叫封辰,是……是住在我家的。”
英子介绍,脸颊微热。
封辰对沉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沉琼也轻轻点头回礼,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原本同行的两人变成了三人,又很快变成了封辰独自一人。
他看着英子带着沉琼,朝着与他住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女子的身影在月光和残馀的火光映照下,渐行渐远。
英子有些拘谨,沉琼则微微侧头,与她说着什么,姿态放松,如同熟识的姐妹。
封辰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晚的村庄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清凉的夜风吹在脸上,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回忆着刚才见到的考古队人员,那位陈教授,还有那位沉小姐!
沉琼。
“沉琼……”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的记忆如同深潭底部的沉渣,被这个名字轻轻搅动,泛起一丝模糊的涟漪。
一些久远的、关于一个神秘而强大家族的传闻,关于汪家这个称谓所代表的隐秘与危险,掠过他的意识边缘。
他依稀记得,在那个家族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与执行体系中,似乎……也有一个叫沉琼的人物?
身份特殊,行踪诡秘,能力不详。
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会出现那个汪家的人?
而且是以官方考古队成员的身份?
封辰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微光。
他暂时无法确定。
或许只是巧合的同名?
或许这个沉琼,与那个汪家的沉琼,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这个沉琼是谁,目前看来,与自己并无直接瓜葛。
只要她不主动招惹,自己也不必过多理会。
眼下,还是把自己的前路规划好才行。
回到那间熟悉的小屋,关上门,将月光和夜风隔绝在外。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简陋的轮廓。
封辰没有点灯,借着这黑暗和寂静,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和衣躺在了炕上。
身下的土炕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的馀温,干燥而踏实。
他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脑海中,白天与英子的对话,晚上欢送仪式的喧闹,陈教授温和的脸,以及沉琼那清冷平静却让人印象深刻的身影,交替浮现。
身心的疲惫渐渐上涌,在土炕沉稳的温度包裹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
另一边,英子带着沉琼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本来就不算凌乱的房间,又拿出自己干净的一套被褥铺好,脸上带着歉意:“沉姐姐,真的挺简陋的,您别介意。”
沉琼打量了一眼这间虽然贫寒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目光在墙角的农具、窗台上的野花、以及炕头叠放整齐的粗布衣服上掠过,
轻轻摇头:“很好,很干净。比我们风餐露宿的时候强多了。”
她的态度很平和,让英子的紧张缓解了不少。
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在炕上躺下。
英子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入,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
沉琼并没有立刻入睡。
她侧躺着,面对着英子的方向,在黑暗中,她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她能听到英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能闻到屋子里淡淡的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气息。
“英子,”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今天村口那个和你一起的年轻人,叫封辰?”
“恩,是啊。”
英子应道,提到封辰,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柔软。
“他是你们村里的人吗?看年纪,好象和你差不多大。”
沉琼的语气象是普通的闲聊。
“他不是我们村的。”英子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是……是我从河里救回来的。”
“河里?”
沉琼的声音里适时地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或许是夜晚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或许是沉琼平和的态度让人安心,也或许是英子心底本就积压了许多关于封辰的思绪无处倾诉,
她微微叹了口气,开始低声讲述起来:“我去河边洗衣服,看到有个人从上游漂下来,卡在石头缝里了。我把他拖上来的时候,他浑身冰凉,只有一点气,身上穿着些破破烂烂的…我把他背回来,找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好不容易才救活。”
“但他醒了以后,好象什么都记不得了,人也呆呆的,村里人都说他脑袋摔坏了。”
“不过最近,他又慢慢好了,记起了些事情,人也精神了……”
英子絮絮地说着,语气里有关切,有庆幸!
然而,黑暗中,沉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从河里救回来……前不久……失去记忆……穿着破烂的衣服……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几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与她之前的震惊猜测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照片上那张几十年前的脸,与今晚见到的鲜活面容……但时间对不上!
她没有再追问更多关于封辰的细节,怕引起英子的警觉。
只是顺着英子的话,又聊了些村里的其他事情,山里的趣闻,语气依旧温和自然,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随意的闲谈。
直到英子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已经入睡,沉琼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睡意。
她极其轻微地起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了那个特制的防水密封袋。
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再次拿出了那张从营地泥土中翻找出来的、发黄残破的老旧照片。
指尖隔着密封袋,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年轻俊朗、目光深沉的脸。
然后,她在脑海中,无比清淅地回放出今晚在篝火旁,看到的那张属于封辰的脸。
一寸一寸,仔细对比。
眉眼,鼻梁,唇形,脸部的轮廓……那种即便在模糊照片和跳跃火光下,也难以完全掩盖的、某种独特的气质神韵。
一模一样。
扑通!
沉琼的心脏,在寂静的深夜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印证着她那个越来越清淅的猜想。
她将照片紧紧按在掌心,感受着那脆弱的纸质带来的轻微触感,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投向封辰住所的大致方向。
她必须亲眼,再近距离地、好好地看一看这个封辰。
不是隔着篝火和人群,而是面对面地观察,确认某些细节,捕捉某些可能泄露真相的细微之处。
明天,必须找个机会。
这个念头,如同磐石般,沉甸甸地落在了她的心底。
夜色,愈发深沉了。
…
时间一晃,一夜过去!
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岗子营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淡淡炊烟混合的清新气息。
封辰比往常起得更早,他用冷水仔细地洗了脸,冰凉的水珠刺激着皮肤,让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粗布衣裳,又将小屋简单整理了一下,然后便坐在炕沿,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