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鳐妖毙命,妖躯沉海,雷光敛去。
张乐平手持净化后的妖丹与战利品,凌空而立,虽气息略显虚浮,但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隐隐残留的纯阳雷威,依旧令人生畏。他方才那番“不堪一击”的豪言,更是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怒涛殿修士心头。
主心骨已失,最大的依仗已亡。
剩馀的怒涛殿修士,尤其是那些筑基期弟子,早已心神大乱,眼中充满恐惧,下意识地向后退缩,阵型散乱。驱策的海兽大军更是失去控制,有的四散奔逃,有的互相撕咬,乱成一团。
唯有那名被剑雄剑意隐隐锁定的阴鸷老者,到底是金丹初期修士,心性更为坚韧。他强压住心中的惊骇与退意,目光飞快扫过战场:电鳐妖已死,但对方那名恐怖的雷修小子似乎消耗不小,正在调息。云水宫阵法虽然受损,但碧澜那婆娘已率众稳住,短时间难以攻破。
而己方……还有自己这个金丹,以及另外两名隐藏在普通弟子中、同样有金丹初期修为的同僚(怒涛殿此次为求稳妥,除了明面上的阴鸷老者,还暗藏了两名金丹)!
“不能退!”阴鸷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迅速传音给那两名隐藏的同僚,“青云宗此人刚经历大战,必是强弩之末!云水宫元气未复!我等尚有三位金丹,未尝没有一战之力!若能趁机斩杀或重创这青云宗少主,夺得净化血藻之法,甚至……俘虏那位‘青木圣女’,回去便是天大的功劳!殿主必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两名隐藏的金丹修士闻言,眼中也闪过贪婪与凶光,悄然从混乱的弟子群中显露身形,与阴鸷老者呈三角之势,隐隐将正在调息的张乐平围在中间。
他们气息爆发,赫然都是金丹初期!虽然比阴鸷老者略逊半筹,但三人合力,加之周围尚有数十名筑基弟子结阵辅助,依旧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青云宗的小子!休得猖狂!”阴鸷老者见同僚就位,胆气一壮,厉声喝道,“仗着雷法克制,偷袭杀害我殿灵兽,便以为无敌了么?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怒涛殿真正的底蕴!结‘三才血浪阵’!先拿下此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金丹同僚立刻配合,三人身形移动,妖力(怒涛殿功法偏向血、水,带着妖异特性)轰然爆发,引动周围海水,竟瞬间形成一个笼罩百丈方圆的血色旋涡阵法!
阵法之中,血浪翻涌,腥风扑面,更有无数冤魂般的血色虚影尖啸扑击,扰乱心神,吞噬灵气!
阵法威能,赫然达到了金丹中期的层次!并且隐隐封锁了张乐平所有退路!
“无耻!三个打一个!还布阵!”下方云水宫弟子见状,纷纷怒骂。
碧澜真君也是脸色一变,就要率众冲出阵法支持。虽然张乐平方才表现惊人,但连番大战消耗必然巨大,面对三名金丹结阵围攻,恐有危险。
然而,她身形刚动,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女声,已然响起:
“你们的对手,是我。”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淅传入战场每个人耳中,瞬间压过了血浪阵的呼啸与怒涛殿修士的呐喊。
只见一直静立于信道口,仿佛与海水融为一体的白衣抱剑女子——剑雄,终于动了。
她并未施展任何华丽的身法,只是抱着那柄古朴长剑,一步步,凌空虚渡,朝着那血色旋涡阵法的方向走去。
步伐看似缓慢,但每一步落下,脚下海水便自然凝结成一片薄如蝉翼、却稳固无比的冰晶莲花,托举着她的身形。步步生莲,清冷绝尘。
那锁定阴鸷老者的寂灭剑意,并未因她移动而减弱,反而随着她的靠近,如同无形的寒潮,更加汹涌地弥漫开来,让身处阵眼、本该受到阵法加持的阴鸷老者,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仿佛自己的生机、念头、甚至阵法运转,都在那剑意笼罩下变得迟缓、凝固,走向寂灭!
“先解决这个女的!”阴鸷老者强忍不适,厉声喝道,改变策略。他感觉这白衣女子带给他的威胁,甚至比那雷修小子更大!“血浪滔天!绞杀!”
随着他法诀变动,血色旋涡阵法猛然收缩,中心处掀起高达数十丈的污浊血浪,其中夹杂着锐利如刀的水刃、腐蚀性极强的血煞、以及勾魂摄魄的魔音,化作三道狰狞的血色巨蟒,不再针对张乐平,而是调转方向,携着阵法大半威能,朝着漫步而来的剑雄噬咬而去!
他要以阵法之力,先碾压这个看起来最“弱”(气息最内敛)的女子!
面对三条足以绞杀普通金丹初期的污秽血蟒,剑雄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她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在那血蟒临身前三尺之际,她抱着古剑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轻轻一划。
“寂。”
一个淡淡的字眼吐出。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爆闪。
然而,那三条威势滔天的污秽血蟒,在触碰到她指尖划过的那片无形“界限”时,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虚无、绝对死寂的墙壁,前冲之势骤然而止!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血蟒那由污秽血水、妖力、怨念构成的躯体,从头部开始,迅速失去所有颜色、活力、能量波动,化作最普通的、无色透明的海水,然后……如同沙堡般无声无息地崩塌、消散,融入了周围的海水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一切攻击,一切能量,一切“存在”的痕迹,都在触碰到那“寂灭”剑意显化的界限时,被强行“归零”。
“什么?!”阴鸷老者与两名同僚骇然失色,如同见鬼!这是什么手段?!他们的合击阵法,蕴含三人金丹之力与阵法加成,竟然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指”抹消了?
剑雄依旧缓步前行,已然踏入血色旋涡阵法的范围。阵法产生的污秽血浪、扰魂魔音、腐蚀血煞,在靠近她周身三丈时,便如同泥牛入海,悄然消弭于无形。那寂灭剑意,似乎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领域”,万法不侵,诸邪退避!
“剑……剑域?!你是剑修!金丹期的剑修!”阴鸷老者终于认出了这恐怖力量的本质,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剑修在同阶中本就是战力天花板,而能领悟剑域的剑修,更是凤毛麟角,无一不是惊才绝艳、杀伐无双之辈!眼前这女子,看起来如此年轻,竟然已是领悟了剑域的金丹剑修?!
“布阵!全力运转!不能让她近身!”
阴鸷老者疯狂嘶吼,与两名同僚拼命催动阵法,血浪更加汹涌,阵法中心甚至浮现出一尊模糊的、三头六臂的血色魔神虚影,散发出更加暴戾邪恶的气息,伸出巨掌,抓向剑雄!
剑雄终于停下了脚步,距离阴鸷老者三人,已不足五十丈。
她缓缓抬眸,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那尊血色魔神虚影,以及虚影后方脸色狰狞的三人。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松开了抱着古剑的手。
那柄古朴长剑并未坠落,而是如同拥有灵性般,自发悬浮在她身前,剑尖斜指下方,微微颤鸣,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剑吟。
剑雄伸出右手,五指修长白淅,轻轻握住了剑柄。
在握剑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沉睡的太古凶兽骤然苏醒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内敛的、弥漫的寂灭之意,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锋锐无匹的、仿佛能斩断光阴、破灭万法的——剑道锋芒!
她周身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向四周排开,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绝对的“无水”球形空间!空间内,唯有她,唯有剑!
而更让人震惊的变化,随之发生。
那原本代表着万物终结、归于死寂的“寂灭”剑意内核,在接触到周围浩瀚无尽、至柔至刚、变化万千的“水”之环境后,竟仿佛受到了某种启发与共鸣,开始发生玄妙无比的蜕变!
剑雄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周围流转的海水,倒映着那污秽的血浪,倒映着这整个水世界的韵律。
她想起了《道德经》中的一句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又想起了宗主(张无忌)曾对她提及的,剑道不应仅局限于“寂灭”,更应包罗万象,演化无穷。
水,至柔,却能穿石。
水,至善,滋养万物。
水,无常,变化万千。
水,亦能载舟,亦能复舟。
她的“寂灭”剑意,源于对剑道极致的追求,对一切外物、甚至对自身情感的剥离与终结。但此刻,在这水的世界里,她忽然明悟,“寂灭”或许并非终点。“终结”之后,何尝不是另一种“开始”?如同水汽升腾为云,云降为雨,雨汇成河,河归于海,海复蒸发……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寂灭的极致,或许正是……包容与新生?
心念电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悟涌上心头。
她周身那恐怖锐利的剑道锋芒,开始内敛、转化。
原本绝对的“无水”球形空间,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柔和。一缕缕精纯的水汽,如同受到吸引般,自发地从周围海水中分离、汇聚,缭绕在她与古剑周围。
那柄古朴长剑的剑身之上,原本黯淡的纹路次第亮起,不再是死寂的灰白,而是泛起了如同深海旋涡、又似天空流云般的淡蓝色与水韵光泽。
剑雄握剑的手腕,轻轻一转。
“上善若水。”
四字轻吐,如同道尽了某种天地至理。
刹那之间,以她为中心,一种全新的、与周遭水世界完美融合、却又凌驾其上的“域”的力量,温和却无可抗拒地铺展开来!
不再是寂灭万物的死域。
而是——“上善若水”剑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