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繁星漫天,璀灿银河倒悬天际。
若是文人骚客,总会借景抒情,寓情于景,留下传世名篇。但在魏摘星眼中,这片无垠星空的样子却并不相同。
他只是举目远眺,这亿万星辰盛入眸中,便已在脑海中自动划分为一个又一个的星域。一域之中,星辰状态一眼判明,哪一颗属“黯淡”,哪一颗属“明亮”,哪一颗唤作“赤芒昭昭”,哪一颗应称为“黄芒隐隐”
然后是星与星之间,星域与星域之间相互交织、互相缠绕的状态,那些被称为“主客相侵”“星轨偏移”“星辉相噬”的判断自然浮现而出。
占星术如此复杂,或许是修仙百艺之中最为依赖天赋和悟性的,和修为关连也并不大。将那无比繁复的规则牢牢记忆,并学会应用之后,看得准就看得准,看不准就看不准,所谓成百上千年的经验积累,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从前魏摘星碰到的占星师寥寥无几,也不敢乱作断言,而自从拜了鹤鸣真君为记名师尊,在太一乐土的仙灵洞天中修习过一段时间,才接触到更多的占星天才。
但是,这些天才的占星水平,魏摘星私下里反复衡量,只能告诫自己绝不能骄傲自满。
在这个方面,就算是鹤鸣真君,也没有东西可教了。
他正静静立在山巅,仰视星河万里,忽然问道:“夜已深沉,萧道友还没休息么?”
萧天赐抱着长剑慢慢走来,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魏摘星实话实说:“青州之地,将有血光之灾。但从星轨移动的方向和速度来看,此祸方起就会遽然而熄。”
萧天赐点点头:“墨虹自鸣,定有杀机。我正是为此而来寻你。”
魏摘星朗声笑道:“萧道友剑心通明,常有天人交感,我看你亦有慧根,不如也学一学占卜之术?”
萧天赐轻轻摇头,没有展开这个话题,再次问道:“血光之灾,是否正应我们统军进入青州?既有祸事,不知对我们影响如何?”
魏摘星转过头去,再看了几眼星象:“从前我也跟你说过,陆掌门命乱如同黑洞,只要与他有所关联之人物,星迹就会一片混乱。因果越深,混乱越重。”
“因此对我们会不会有影响,影响如何,都看不出来。”
“不过既然祸事消弭极快,那应当不用过分担心。”
萧天赐却突然说:“消弭极快,并不代表最终伤害不大吧。譬如一瞬间万人死去,然后一切如常,不也是消弭极快?”
魏摘星有些惊讶,不想萧天赐竟然敏锐至此。不过这些都只是可能性的一种,没必要杞人忧天。
两人沉默下来,并肩远眺星海,青衫和白袍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魏摘星正想找个话题,却听萧天赐突然问道:“魏师弟,你什么时候回来云山?”
魏摘星是真没料到,他吃惊地挑起了眉:“为什么这么问?”
萧天赐转过头直视着他,满脸认真:“如今掌门出海,林师兄闭关,八司二部的工作都压在王师伯身上,几名长老也分不过来。我只知仗剑诛敌,不懂门派内务,也帮不上忙。我在想,若是你能够回到门中,必然能够挑起重担,大放光彩。”
魏摘星笑道:“久闻冥照真人为云山开创剑道一脉,亲传弟子亦是不少,如此已是贡献惊人,留名史册,何必妄自菲薄?至于我么先前人才汲汲时也顾不上我,现在缺干活的,倒是将我想起来了?”
萧天赐一愣,急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他平日言辞不多,与人交心更非所长,这一下子许多话堵在喉头,竟然没法再多说半个字。
魏摘星哈哈大笑起来,萧天赐也看出他是出言相戏,抿起嘴唇,横剑而立。
“魏师弟,你现在也已金丹圆满。我们切磋一场,我若赢了,你就回到云山来。”
魏摘星却摇摇头,他认真地说:“萧师兄,昔日掌门将我送去极央山庄,拜师习艺,以至继任极央掌门,我也有过许多不解和痛苦。”
“但是后来,参悟命运之道,深研卜筮之法,我渐渐觉得,一切确实也是天命使然。”
“兴于眠龙,成于琥珀,云山弟子,极央掌门。这是我的天命所在,由掌门欠师尊的一个人情引出,必定要承受因果,先是代掌门偿还批命金笺,然后又是偿还师尊倾囊相授的教导之恩。”
“恩未偿尽,因果未断,我就没法回到云山。”
萧天赐举着宝剑,坚定的眼神里,正有暴烈剑意深深裹藏其中。
“魏师弟,你方才已经说过,我们都已命途混乱难以判定。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恩未偿尽,因果未断?你又怎么知道,现在并非天定你返回云山之时?”
魏摘星愣住了,他一双眸中,似乎有无数星辰轨迹一闪而过。
然后他伸手一招,一点寒芒,已在掌心浮动起来。
白袍上下翻飞,魏摘星的笑声响彻云端。
“萧师兄所说极是!我就说师兄有慧根!”
“那么,就按师兄所说,你若胜我,自然说明天命如此,已是我回山之时!”
“请师兄胜我!”
一声剑啸,直刺九霄!
第二天,两仪山上青州各派掌门都起了个大早,早早地就来到大殿之中,等待着云山派主持召开大会。
昨夜魏摘星和萧天赐的切磋动静很大,早把众人惊动围观,两人修持之深、手段之精,真是令众人大开眼界。莫说是一众金丹,就是这几名元婴灵君也觉得心中颇惊,暗道云山修士果真不凡,云山派实力深不可测。
于是面上更加躬敬,说什么都完全配合。
萧天赐将定枢真人请到上首坐了,众人见礼之后,又请磁极宗颁布诏令。定枢真人只是微笑:“云山派实力强大,谋略非凡,若非得说我磁极宗有什么诏令,那便是这次行动,一切都听云山派的指挥。”
魏摘星知道此时再多客气就是浪费时间了,于是站起身来,依照王羽指示的方案,补充了一些细节,在大殿之中向各门各派做了说明。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场面一片和谐,一致同意云山派的抚镇方案。
定枢真人在总结中高度评价了云山派“以扶为主、以镇为辅、就地消化、吸收壮大”的十六字方针,认为在云山派的主持下,青州局势定然能快速稳定,和平发展的日子马上就要到来。
这阖州大会不到一个时辰就已开完,宣告青州宗门联合会正式成立,效率之高也是众人生平少见。
然后各家分配了任务,有负责清查灵脉占据情况的,有负责审查新成立宗门的,有负责规训流浪散修的,有负责裁断宗门矛盾的,有全面筛查缉捕邪修魔修的,有派遣力量添加除恶联军的
而云山派的主要工作,一是制定计划并主导、督促抚镇工作,二是具体负责新成立宗门的登记初筛,三是统帅除恶联军,开启为期一年的除恶专项行动。
当天下午,整个抚镇工作的方案便已经以两仪山为圆心,向青州全境迅速传播。当然,对外就不叫“抚镇散修”了,叫做“散修毕业计划”。
青州宗门联合会宣告,以妖乱为界一刀切,凡是妖乱之后新成立的宗门,或者妖乱之后复灭宗门重立者,必须在十五天内来两仪山,由云山派登记初筛,初筛完毕后,再进行全面审查。
审查不通过,或者逾期未至两仪山登记者,直接解散宗门、驱逐出境、灵脉由联合会收回!
各家各派分头领了任务,干劲十足,告辞而去,各自执行。无底道人和叶笑带领三艘战舰向曲阳郡而去,他们将视察云山祖脉情况,并在那里与青州各家宗门派出的精锐力量汇合,共同组建除恶联军。
萧天赐、魏摘星则留在两仪山上登记初筛,向空负责护卫。
原本萧天赐以为通知发出,或许那些新宗门还要观望一段时间,哪知几乎是通知传播出去的同一时刻,就有一个筑基小派前来拜见。
萧天赐和魏摘星对视一眼,看来这个小门派一直就等在两仪山左近。
“乘风派?”魏摘星点点头,“让那掌门人进来吧。”
进来殿中的,是一个畏畏缩缩的男子,他年纪应该不算大,但是两鬓斑白,尤其眉心一道深深的“川”字纹,看起来是常年思虑皱眉所至,面相比实际年龄要老太多了。
他弯着腰,卑躬屈膝地走了进来,连头都没抬,已经跪倒下去。
“罪人斐佩珏,拜见云山上真。”
罪人?魏摘星心中疑惑,正要发问时,忽然旁边的向空微一皱眉,从记忆之中找到了这个人的脸。
“无量圣师,竟然是你。”向空拨动念珠,面带悲戚之色,“缘起缘灭,因果无常。孰是孰非,是功是过,又有谁能说清呢?”
见萧天赐和魏摘星不识得他,向空语气平和,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当年陆干从宝光界返回元辰,正值宁州内战,云山派也卷入其中。陆干于返回途中闻听五十年来身殒的弟子和亲朋,心情悲痛又遭逢大雨,于是进入一家练气小派山门暂避。
“小派掌门见元婴灵君驾临,殷勤备至、侍立殿门,但是陆掌门悲痛万分,无暇他顾,对他十分怠慢。那掌门心中愤懑,于是偷偷向宁州报告了陆掌门的行踪,最终招致宁州元婴前来围捕,连无量玄君都现身出手。”
向空说到这里,萧天赐顿时想了起来,当年他还和一众同门前去迎接,与宁州四元婴对峙,并完整目睹了陆干与无量玄君化解矛盾、把臂言欢的全过程。
此事之后,云山派和宁州的合作逐渐加深,如今无量玄君已是潜在盟友。后来云山派实力日新月异,更因云山派、丹霞派、敖氏的联盟关系,深刻影响了宁州局势。
“当年的练气掌门,原来已筑基成功,也是可喜可贺”向空又看了以头触地、浑身颤斗的斐佩珏一眼,“只是斐掌门相比从前,已是沧桑许多。”
萧天赐脸色微沉,嗤的一声轻响,斐佩珏面前的石砖瞬间化为粉末。
这个筑基初期的斐掌门抖如筛糠,颤颤巍巍地说:“罪人但请一死,只是祈求云山派高抬贵手,放我派弟子一条生路。”
向空叹息一声,双掌合十:“无量圣师,还请萧道友、魏道友发慈悲心,不要伤他性命。”
“当年他尽心服侍,陆掌门却辱没了他的尊严,因此招来怨恨举报。可是这举报又成了云山派与星海宗、无量玄君交好合作的契机。斐掌门有罪还是无罪,谁能裁断?”
萧天赐垂落目光,没再出手。
魏摘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斐佩珏,忽然一笑。
“对与错、是与非,从来不能混在一起谈。若真要裁断,他自然有罪!”
“陆掌门能够在宁州元婴围捕和无量玄君出手的情况下化敌为友,那是陆掌门的本事,与他有什么相干?”
“若说陆掌门折辱了他,陆掌门是有错,也因此付出了代价。那他举报陆掌门,难道就不用承担后果吗?”
斐佩珏突然哭嚎起来:“上真,我知罪矣!我因一时鬼迷心窍,上报了天元子的行踪,以至于饱受打压欺侮,在宁州无法生存下去,一路漂泊来到青州。还请上真治罪于我一人,放我派一条生路啊!”
他哭得凄惨,眼泪鼻涕一大把。萧天赐皱起眉头,看此人形容不堪,但也算是一位有担当的掌门人,而且自家掌门从未追究过此事,于是开口:“罢了——”
“斐佩珏,你好大的胆子!”魏摘星忽然厉声大喝,“竟敢在我面前搬弄心机,以为我好糊弄?!”
他身形一转,已站在了斐佩珏的面前,而斐佩珏已吓得呆了,鼻涕都挂了半截。
“你早就听过陆掌门筚路蓝缕,万里迁徙重立山门的故事。现在刻意模仿,言行中又满是对门派的爱护和牺牲,是想要赢得我们的好感。甚至不惜自污形象,博取同情!”
“你早已等在了两仪山外,就想抢着第一个登记!因为你知道,不知有多少新宗门都在看着这里,看着第一个登记初筛的宗门结果。”
“对这第一个人,云山派自然要宽宏以待,树立榜样。”
“妙就妙在,你还得罪过陆掌门。那真是太棒了,若是将你赦免,岂不更显出云山派的宽宏大量,还有千金市骨的决心?”
斐佩珏一张脸刷的惨白了。
“所以,你料定了我们会将你轻轻放过。”魏摘星疾声厉色,冷笑一声,“但是,我偏不如你意!”
“来人,拖出去斩了!”(本章完)